王立君曾任教于山东烟台师院、曲阜师范大学，既是同行，又同是山东省古典文学学会的会员，彼此是比较熟悉的。后来他辗转去了辽宁，我甚为惋惜，留心他的去向，也时而有些联系。他有所著述，出版后总是少不了寄赠给我一部。
王立君研究中国古代文学不守旧畦，别出蹊径，从文学主题学的角度，研讨中国古代文学的若干主题的形成的社会文化原因、所表现出来的特征及其历史的变迁，是颇有意思的。20多年，他执着地在这一方园地里进行耕耘，不离开其畛域，做出了累累的成果，可谓独张一军，甚是可喜可嘉。
他的这部新著《〈聊斋志异〉中印文学溯源研究》，是他近几年来的研究由博转约，专门研讨这部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影响的文言小说集文化渊源所成。这方面的研究以前有学者做过一些，大体上说有几种情况：最先是考索《聊斋志异》故事的本事、来源，朱一玄的《聊斋志异资料汇编》汇总前人和自己抉出的材料，最为繁富，然只录出原始材料，基本不加辨析。既而是探讨《聊斋志异》与前出之志怪传奇集，如六朝志怪小说之代表作《搜神记》、集宋前志怪传奇小说之大成的《太平广记》之关系，揭示其间的传承因变，如罗敬之的《〈聊斋志异〉的创作经过及其素材来源》等，重在题材、故事范式的传承。近些年来进而深入故事的内层、揭示《聊斋志异》结撰狐鬼故事所依据宗教文化的思维机制，如石育良的《怪异世界的建构》，堪称深细入微，仍偏重在传承一面。又有就一个故事范式，或曰母题，做历史性的研究，研讨其间的差别、变化，如户仓英美的《变身故事的变迁——由六朝志怪小说到〈聊斋志异〉》，便在传承关系中突出了历史流变的内容，认识就向纵深发展。王立君的研究就是走的这最后一种的研究路子，由点到面，视野也随之有所扩展。
这个课题的这种研究，是一桩极为繁重的工作。《聊斋志异》近500篇粗细不同的故事，无论从文体、题材、故事范式、表现方式等哪个方面，都可以说是集中国古代志怪传奇小说之大成。作为其多点多线之远近渊源的材料，不止有数量甚多的志怪传奇小说，还有许多相关的史籍、杂著、佛经、道书。做这个课题，面对的是浩如烟海的文献，要发现两者之间的关联，梳理其间的因变、流程。说明其所以然，发掘其意义价值，首先要在这类几乎是没有边际的书海里遨游、搜集、采摘，并非一朝一夕轻而易举的事情。王立深知其难，也不避其难，在“前言”里说到他做这项研究的原则，“努力从原始材料出发”、“本书的结构是开放性的”云云，便是就此而言。粗略浏览王立君的书现已做出的这几个题目，确实是全靠广搜厚积的材料做出的，令人不能不称赞其阅览之广、搜求用心之深。
这部探索、研究《聊斋志异》的中印文化渊源的书，凡五编二十六章，论及或涉及的“聊斋”故事约八九十篇。其做法是各篇、章各就《聊斋志异》一篇或数篇故事之母题，引出前出之与之相类相关的故事、史实、说法，议论其内容，相互关照，最后说明《聊斋志异》写作之特点。譬如第一章完全是就《聊斋志异·柳秀才》一篇生发，引用古史书、笔记，说明历史上蝗灾之严重，驱蝗、捕蝗之举措，以及由之产生的蝗神崇拜心理，再进而揭示在佛经和传说中柳的象征意义和民众与柳的亲和感，《聊斋》中柳神灭蝗、牺牲自我的故事之生成，就得到了合乎情理的说明。最后一节用蒲松龄的诗文说明此篇之作并非出于“迷信心理”，便是必要的补充，以显示其创作的特征。此章对柳神生成内蕴之诠释，可说是一个发明。再如，《王司马》一篇叙新城王象乾（字霁宇）做蓟辽总督时以巨大的木刀震慑“夷人”；以苇箔做围墙，下埋伏火药，诱伤夷兵；年过八旬卧军帐中，“夷人”闻风丧胆的故事。这不过是当地流传的“美谈”，在《聊斋志异》里算不得佳什，极少读者留意。本书第十九章征引汉大赋里关于西汉王朝以强盛服夷的描写，唐以来以勇武假像服夷的传说故事，揭示了这一母题背后所蕴涵民族自我尊大的社会心理，最后蜕变为以伪装假像服夷，便带有了无奈的苦味。尽管蒲松龄记载王象乾的故事，未必是具有这种清醒的意识，其实还只不过是不经心地随声附和地记录下来，何况王象乾还是他所敬重的官位诗名俱高的王士禛的伯祖，但在明清易代之后的那个时候，就不能不让人有那种无奈的苦味。文学作品与现实的关系，有时候就这么微妙。这种溯源无疑是深化了对《聊斋志异》的故事内涵的理解，对那些从文学批评的眼光看似无甚意义的篇章，也揭示了其内涵的意义价值。
这部书对《聊斋志异》所做的文化溯源，不是直通车式的，不是找出其故事来源了事，或与《聊斋志异》做番比较，而是重在搜抉与之相关的社会文化现象，涉及中国古代社会多个方面的事情，如《鹿衔草》中关于仙草和动物识药草的传说，《酒虫》中的虫物寄生人体的意识和胡人识宝的传说，《鼠戏》、《蛙曲》中叙写的“禽戏”，《瑞云》中涉及的中印女性保贞术，等等，汇总起来，便可在相当宽大的幅度上看出《聊斋志异》近500篇生成的文化机制，知道了这一切，便会对这部小说集获得更为深切的理解。相比之下，本书这方面的价值意义是很大的，而每个题目最后返归《聊斋志异》文本所做的分析、评述，则往往嫌简略。
王立君在这本书“前言”中说：“本书的结构是开放性的。”我想，他的这句话包含着这样的意思：本书只是已做出的题目，涉及的《聊斋志异》的篇章尚少，还有应当研究而未及研究的题目，有待继续做出研讨。盼望续篇早日出来，或于已做出的题目亦有所补充完善。
（1995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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