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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二

毛氏评改《三国志演义》,是效法金圣叹评改《水浒传》的做法,自称“得读原本”、“古本”来“校正”所谓“俗本”。所指的“俗本”,无疑是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以后的坊间刻本,而所谓“古本”则纯属虚构,在毛氏之前和之后,没有人见过另有一种“古本”。毛氏所谓“校正”,实则是径自修改,并非有所本。

将毛本《三国志演义》和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相对照,从小说情节的总体上说,两者并没有大的不同,也就是说,毛本保持了原来的基本情节,特别是其中最生动的情节,如“三顾茅庐”、“赤壁之战”等,毛氏所做的修改,主要是非情节性的引文和附文的删削、部分局部情节的增删和改写、叙述文字的修改三个方面。虽然如此,毛本却大为改观,减去了许多累赘,情节的进展变得更加紧凑、通畅,主要人物性格更加鲜明,小说也就更耐人阅读了,同时,其尊刘抑曹的倾向性也更为突出了。

先说第一个方面。罗贯中作《三国志通俗演义》,一方面承袭了两晋以来的稗史、杂传、平话、戏曲中的传说故事,不排斥虚构性质的材料;另一方面又力求向史书记载的史实靠近,尽量运用《三国志》和裴松之注文提供出来的材料,据史而演义。所以,他于书前郑重地署名:“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出于这种历史小说观,他还没有摆脱写史书的羁绊,一方面在叙写情节、人物、场面时,不放弃文学的夸张、渲染,具有了小说的性质,形象生动;而另一方面又于情节之中和情节之外,广搜博引,纳入了大量的表奏、书札、论赞、诗词等非情节的文字,甚而连篇累牍。如卷一第一则《祭天地桃园结义》写进杨赐和蔡邕的对策,便无必要;卷四第三则《袁术七路下徐州》有张纮代孙策所作绝袁术书,长达一千馀字,占了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卷七第六则《玄德跃马跳檀溪》前半则叙写情节,后半则引后人诗赞六首,其中有苏轼的一首二十四句的古风;卷十六第五则《关公玉泉山显圣》叙写关羽之死非常简单,却引入了后人赞关羽父子的诗五首,还嫌不足,又抄录了《传灯录》中的记、传、赞,也占了近二分之一的篇幅。特别是卷二十一《孔明秋风五丈原》,更是连篇累牍地引录陈寿、杨戏、元稹、白居易、程颢、姚伯善、胡曾、朱黼、李兴等人的赞、论、碑文、诗,多达十五篇,再加上后面《死诸葛走生仲达》、《武侯遗计斩魏延》两则所录后人的诗、论、庙记,简直成了历代评论诸葛亮的资料汇编。由说话发展起来的平话和章回小说,大都是在叙述完一段情节之后,插入一两首诗词,“有诗为证”云云,寓评论于其中,并借以调节叙述的节奏。而《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样于情节中录入非文学性的历史文献,于情节外堆砌大量的后人的诗歌、论赞,便成了小说中的累赘,妨碍了情节进展的连续性,也损伤了小说的本体特征,而且其间还有不同倾向的颂曹贬刘的篇什。毛氏删去了其中大部分的这类非情节性的赘文,保留了或更换上一些所谓脍炙人口的名篇,如孔融《荐祢衡表》、陈琳《讨曹操檄》,以及杜甫咏诸葛亮的诗,毛本便显得干净利落,情节连贯通畅,小说以叙事展示人生诸相的文字特点也就更加突出了。由于更删中有选择,颂曹贬刘的篇什全被删汰,调子也就统一了。

再说第二个方面。毛本改写部分情节,有几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情况是改正原来违反历史常识者。如关羽封汉寿亭侯事,嘉靖本卷六第一则写了关羽始辞终受的一段曲折:

却说曹操为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寿亭侯,铸印送与关公。印之曰“寿亭侯印”,使张辽赍去。关公看了,推辞不受。辽曰:“据兄之功,封侯何多?”公曰:“功微,不堪领此名爵。”再三推却。辽赍印回见曹操,说关公推辞不受。操曰:“曾见印否?”辽曰:“云长见印来。”操曰:“吾失计较也。”遂教销印匠销去字,别铸印文六字“汉寿亭侯之印”,再使张辽送去。公视之,笑曰:“丞相知吾意也。”遂拜领之。

这是由于不知道“汉寿”为地名,“亭侯”为汉代之爵名,误将“汉”字当作了国号,遂演绎出此一段曲折,虽然颇为生动,却违反了历史常识。毛氏发现了这个错误,便删繁就简,只写:“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汉寿亭侯。”(毛本第二十六回)另外,毛氏删去了嘉靖本卷七第七则中蔡瑁题于馆舍壁间的七言律诗、卷十二第一则中王朗、蔡邕颂曹操铜雀台之会的两首七言律诗,也是由于“七言律诗起于唐人,若汉则未闻有七言律也”,“伪作七言律体,殊为识者所笑”(《凡例》)。这种情况的删改,去掉原本中常识性的错误,无疑是对的。

第二类是改写原本不甚合乎情理者。如“青梅煮酒论英雄”一节,嘉靖本写刘备听曹操说“方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言未毕,玄德以手中匙箸尽落于地。霹雳雷声,大雨骤至。操见玄德失箸,便问曰:“为何失箸?”玄德答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曰:“雷乃天地阴阳击搏之声,何为惊怕?”玄德曰:“备自幼惧雷声,恨无地而可避。”操乃冷笑,以玄德为无用之人也。操虽奸雄,又被玄德瞒过。

——卷五第一则

毛氏认为此处有两点不妥当:一是写刘备是故作失箸。他据情理分析,当时刘备正与董承同谋,要剪除曹操,忽闻此言,“安得不惊?是因落箸而假托闻雷,非因闻雷而故作失箸也”。二是写刘备装作害怕的样子,直如“小儿掩耳缩颈之态”,有失身份,也过于直露。(毛本第二十一回总评)于是改写为:

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轻轻掩饰过了。操遂不疑玄德。

——毛本第二十一回

改写得好:不独切合两个人物的身份和彼此的心态,刘备如果不惊,何必多此一举?曹操也不会竟以此而视刘备为“无用之人”,而且只让刘备淡淡一语掩饰而过,似有意似无意,也未让曹操反复追问,这才更显出这一场精神较量的戏剧性。

再如关羽之死,嘉靖本写得很简单:

时五更将近,正走之间,喊声举处,伏兵又起,背后朱然、潘璋精兵掩至。公与潘璋步将马忠相遇,忽闻空中有人叫曰:“云长久住下方也,兹玉帝有诏,勿与凡夫较胜负矣。”关公闻言顿悟,遂不恋战,弃却马刀,父子归神。

——卷十六第二则

这自然是罗贯中慑于关羽已被封神,不肯明写其被擒被杀,或者是刊行嘉靖本者做的手脚,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说是写得拙劣。毛本第七十七回便据《三国志》与裴松之注,演绎成了一段关羽被擒,拒不受降,面斥孙权,终于被杀的文章,有声有色,关羽的性格跃然纸上。这类的改写,应该说是提高了小说的艺术性。

较多的一种情况是改变情节原来的性质、意向。《凡例》中说“俗本纪事多讹”,如“曹后骂曹丕,详于范晔《后汉书》中,而俗本反误书其党恶;孙夫人投江而死,详于《枭姬传》中,而俗本但记其归吴。今悉依古本辨定”。说这类情节失实,实际上是一种借口,这部小说中另外一些与史书记载不符的情节,毛氏并没有改动,更何况孙夫人归吴见于《三国志·蜀书·二主妃子传》,《枭姬传》所记不见得属实。毛氏改变嘉靖本的这类情节的深意,还是在于强化尊刘抑曹、抑孙的倾向性。以“曹后骂曹丕”为例,嘉靖本卷十六第九则写曹丕逼汉献帝禅位,曹后骂了献帝一通:

帝泣曰:“汝兄欲篡汉,故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氏大怒曰:“汝言吾兄为篡国之贼,汝高祖只是丰沛一嗜酒匹夫,无籍小辈,尚且劫夺秦朝天下,吾父扫清海内,吾兄累有大功,有何不可为帝?汝即位三十余年,若不得吾父兄,汝为齑粉矣!”

直是挖了刘汉的老根,也不无道理。如果是这样,曹后“党恶”,成了大逆不道,倒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几句话太刻薄了,所以毛氏才改变其形象:

帝泣曰:“汝兄欲篡汉,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后大怒曰:“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之事耶?”言未已,只见曹洪、曹休带剑而入,请帝出殿,曹后大骂曰:“俱是汝等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吾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几,辄思篡汉,皇天必不祚尔!”

——毛本第八十回

为曹氏取代刘氏的皇位张目的话便清除掉了。

这种情况的修改,还有《凡例》中举出的“诸葛亮欲烧魏延于上方谷”、“诸葛瞻得邓艾书而犹豫未决”之类,毛氏认为“此其诬也”,所以在毛本中皆删掉了。这自然也是出于尊刘的思想,不让刘蜀方面的人物,特别是诸葛亮,在品德上有严重的缺陷。不过,嘉靖本中写诸葛亮料定魏延久后必反,而在魏延尚未反的时候,欲将他同敌方主帅司马懿一并烧死,而且因落雨未获成功,又授意马岱嫁祸与杨仪,挑起魏延的仇恨(卷二十一第五、六则),毕竟是太阴险残忍,对部下不仁了。这一方面不能为读者所接受,另一方面从小说塑造人物形象的角度说,也破坏了小说人物诸葛亮性格的统一性。这种删改还是可取的。

第三个方面,毛氏对原本的叙述文字基本没有作大量的改变,只在少量地方增删、简化和改换语词。如修改较多的第一回,嘉靖本卷一第一则是从“后汉桓帝崩,灵帝即位”说起,毛本则增添了“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段话;曹操出场一节,嘉靖本卷一第二则有一段称扬曹操及其先人的话:

为首闪出一个好英雄,身长七尺,细眼长髯。胆量过人,机谋出众,笑齐桓、晋文无匡扶之才,论赵高、王莽少纵横之策。用兵仿佛孙、吴,胸中熟谙韬略。官拜骑督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乃汉相曹参二十四代孙。操曾祖曹节,字元伟,仁慈宽厚。有邻人失去一猪,与节家猪相类,登门认之,节不与争,使驱之去。后二日,失去之猪自归,主人大惭,送还节,再拜伏罪。节笑而纳之。其人宽厚如此。节生四子,第四子名腾,字季兴,桓帝朝为中常侍,后封费亭侯。养子曹嵩,原是夏侯氏子,过房与曹腾为子,因此姓曹,为人忠孝纯雅,官拜司隶校尉,灵帝拜为大司农,迁大鸿胪。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

毛本则删繁就简,变为寥寥数语:

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

而绝大部分的修改,只是行文的精简和语词的改换。也以毛本第一回写曹操计赚其叔父事为例。嘉靖本是这样记述的:

操年幼时,好飞鹰走犬,喜歌舞吹弹。少机警,有权数。(机警,谓有机关而警省;权数,谓权谋术数)游荡无度。叔父怪之,言于曹嵩,嵩每鞭挞操。操忽生一计:一日见叔父来,诈倒于地,败面口。叔父慌之,操曰:“卒中风耳。”叔父归,告于嵩。操潜地归家。嵩惊而问曰:“汝中风已瘥乎?”操曰:“自来无此疾,但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乃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失,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不务行业。

——卷一第二则

毛本便简练多了:

操幼时,好游猎,喜歌舞,有权谋,多机变。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言于曹嵩,嵩责操。操忽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作中风之状。叔父惊告嵩,嵩急视之,操故无恙。嵩曰:“叔言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

由此可以看出,毛本使原本尊刘抑曹的倾向性更加鲜明了,凡是称扬曹操的文字尽量删掉,但是在叙述文字上却在保持原本的“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基调上,更为精练了,原本那样无艺术目的地罗列曹操的数代先人,从纯文章的角度说,实在是多馀的;同时,改“败面口”为“作中风之状”,改“已瘥乎”为“已愈乎”,也自然是更为通俗了。后面一百多回叙述文字的修改,大都类似这曹操幼年诈中风一节,举不胜举。

可以这样总括毛本《三国志演义》的特点:它使罗贯中的原著更纯净了,尊刘抑曹的倾向更为鲜明、突出,小说情节更为简洁,衔接紧凑,文字更为通俗,更加是一部雅俗共赏的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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