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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一

郭勋是何等样人?戴不凡先生文中有专门一节介绍其人其事,特别是对郭武定一家与朱明皇室之亲戚关系,考证得非常周到,但也有一些不足之处。为了弄清郭勋与《水浒传》的关系,这里再做一番补叙。

《明史》、《明纪》中,郭勋是有传的,只是未单独立传,而是附于其五世祖郭英传之后。《明史》里的传还比较详细,约有七百馀字,基本上勾勒出了其生平大略,也如实地写出了他贪权网利、挟恩宠、擅朝权、恣为奸慝之为人。

郭勋是在嘉靖二十年(1541)得罪入狱的,次年九月瘐死于狱中。四部备要本《明史》本传记郭勋下狱年代,误衍一字,致使郑振铎、严敦易两先生在各自的论《水浒传》的演化的文章里,都误认为郭勋死于嘉靖二十八年。中华书局新校点的《明史》已订正。郭勋的生年亦可考。沈德符《野获编》卷五“勋戚”类“咸宁侯”条记:“嘉靖间,夏桂洲(言)与郭武定相仇,因陷之极典,郭瘐死狱中,年六十八。未几,夏相为分宜(严嵩)所陷,死西市。年亦六十八。”沈德符是依据其先人传说而记述的,不一定十分准确,但也不会相差太大,如《明史》记夏言死年六十有七,仅差一岁,所以基本可信。据此可推知,郭勋生于明宪宗成化十一年(1475)前后。

郭勋是从明世宗朱厚熜继位开始显赫的,但他早在武宗朝就已经开始了政治活动。其父武定侯郭良,卒于正德二年(1507)。次年,郭勋袭爵,并随即被派到两广去做总兵。《明纪》卷二十五记述到郭勋的头一件事,是他遵照权幸钱宁的旨意,几乎将贬官的御史周广击毙。钱宁本是权阉刘瑾的小厮,后来投合武宗朱厚照的声色之好,在宫中造起了豹房,让武宗日夜淫乐,很得宠幸,成了皇帝的义子。正德七年,御史周广上疏陈四事,第三件就是揭发钱宁“本宦竖苍头,滥宠已极,乃复攘敚货贿,轻蔑王章,甚至投刺于人,自称皇庶子,僭逾之罪,所不忍言”,建议武宗远佞人,夺其名爵。钱宁见疏大怒,传旨贬周广到广东怀远去做驿丞,并暗中派人去路上劫杀周广。周广料到了钱宁这一着,便“变易姓名,潜行四百馀里”,才免遭毒手。身为两广总兵的郭勋,竟承钱宁的风旨,伺周广到广州晋谒御史时,派人抓到了总兵衙门,“击几死”,御史出面干涉,他才放回了周广。这件事虽非重大,却可见郭勋之为人,他为讨好权幸,竟不顾是非,敢于如此蛮干。此后不久,郭勋奉调入京掌三千营,大约与此有关。

郭勋确实是个有强烈的权势欲、很善于搞政治投机的人物。正德十五年,朱厚照暴卒于豹房。朱厚照无嗣,慈寿太后与朝中大臣遵照所谓“皇明祖训”所定的“兄终弟及”的条款,议定由兴献王世子朱厚熜继位。兴献王封地在湖北安陆,迎朱厚熜来京要有些时间。慈寿太后命太监张永、兵部尚书王宪同掌京营的郭勋,警卫皇宫及京城,以防变故。所以说,世宗朱厚熜登基,郭勋有翊赞之功。但是,这还不是世宗宠幸郭勋的重要原因,重要原因是在世宗登基后发生的“大礼议”的斗争中,郭勋随风转舵,在关键时刻支持了世宗。世宗登基前后,慈寿太后还有一定的权威。所以,“大礼议”一开始,郭勋是心向慈寿太后,站在主张继统兼继嗣,应以孝宗为“皇考”的旧大臣一边,曾列名于弹劾首倡继统不继嗣、应以兴献王为“皇考”的张璁的奏疏中。[1]后来看到世宗对慈寿太后表示冷淡,嘉靖三年春,慈寿太后诞辰,竟诏免诸命妇朝贺,朝臣舒芳奏请收回成命,世宗大怒,夺俸三月,这说明世宗是心向本生父母的,郭勋便转到了张璁、桂萼等新进官僚一边。张璁、桂萼等人官位很低,势单力薄,远远不能与主“考”孝宗一派的诸大臣抗争。但郭勋是勋戚,又掌京城的兵权,有武力作后盾。嘉靖三年五月,张璁、桂萼以南京部曹奉诏晋京议大礼,一批朝臣竟想仿照先朝马顺故事将他俩击毙。张璁、桂萼躲进了武定府,郭勋把他们保护起来,并约为内助。这年九月,两派斗争达到高潮,尚书秦金、赵鉴等集合诸部曹等官二百馀人,跪伏于左顺门外哭谏,必以孝宗为“皇考”。世宗大怒,诏命逮系一百三十四人入狱,八十馀人姑命待罪。[2]九月,世宗命主“考”兴献王一派的大臣席书主持廷议,汪伟、郑岳、徐文华与张璁、桂萼等论辩,相持不决,郭勋遽曰:“祖训如是,古礼如是,人臣事君,将顺其美。璁等言当。”[3]接着,郭勋又与张璁等六十四人上言:“三代之法,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人无二本。孝宗伯也,宜称皇伯考,昭圣(慈寿)伯母也,宜称皇伯母。献皇帝主,别立祢室,不入太庙,尊尊亲亲,两不悖矣。”这正符合世宗心意,自然从之。于是大礼议成,祭告天地宗庙,布昭天下[4]。郭勋在关键时刻以勋戚身份说了几句分量颇重的话,支持张璁一派,实际上是迎合世宗心欲抬高本生父母的名号的心意,自然很得世宗的欢心,由此得宠,如《明史纪事本末》的作者谷应泰所说:“游言一唱,鼓簧宸聪,则帝亦以勋为心膂臣矣。”

郭勋也是把他在“大礼议”中起的作用当作自己的一项政治资本的。嘉靖五年(1526),发生了一件牵连郭勋的政治案件。李福达曾以妖术作乱,事败后改名换姓,纳资捐了个太原卫指挥的武职。他也曾假烧炼术往来郭武定府。不久李福达为仇家告发,御史马录巡按山西,审讯定罪。李福达又差人向郭勋求救,传说郭勋之女接受了李福达的贿赂,郭勋便致书马录,要马录为李福达开脱。马录不仅不从,反而飞章弹奏郭勋“党庇奸人”。事情闹到朝廷中,刑部、都察院、锦衣卫各官会审,对证无异词,要处李福达以极刑。郭勋也做了检讨。而给事中刘琦等人,又弹奏郭勋“移书请托,党护叛逆,不宜轻贷”,理应连坐。郭勋便使出了杀手锏,反诉说这是由于他在“大礼议”中说的话激怒了众人,所以才招致这样的诬陷,以此取得世宗的同情。这一招果然很灵,世宗听信了他的话,命桂萼署刑部事,张璁署都察院事,方犹夫(也是张璁、郭勋一派)署大理寺事,会审李福达一案,对马录施以种种酷刑,迫使马录屈招挟私故陷人罪,为李福达平了反。结果是李福达无罪释放,马录及大理寺少卿徐文华等人被谪戍边,还有一大批官员被罢官或下狱治罪。

郭勋以“大礼议”得宠,世宗视之为“肱股”,让他一直充任京营总兵,也就是京都地区部队的司令,并加予太保、进太傅的官阶。郭勋的官职虽不高,但他是侯爵,又有保、傅之衔,所以位列朝班之首,成为皇帝的近臣。世宗崇道教,在宫中大打斋醮,郭勋曾奉命撰青词、毁除宫中的佛殿、佛像。[5]世宗还曾命郭勋“董四郊营造”,“知圣母(章圣太后)山陵事”。嘉靖十一年正月祀郊祈谷,十三年四月祭献太庙,这都是皇帝要亲自主持的,世宗竟以身体不适,命郭勋“摄事”,也就是代皇帝行祭天地、祭祖宗之事。[6]郭勋在世宗心目中之地位,也就于此可见了。

“大礼议”之后,世宗在对待其本生父母的问题上,在一些谄佞之臣如严嵩的鼓动下,更得寸进尺。最初议定兴献王不入太庙,另建庙于太庙之侧,号世庙;不久又改称兴献皇帝庙,仍只举行时祀;随后又进而附于太庙,尊称睿宗,把生前未曾做过皇帝的兴献王抬到了与明代诸宗诸帝并列的地位上。在这个问题上,郭勋虽非首倡主谋,但也是参与了的。[7]他不仅顺从世宗的心意,助成其美,而且也上行下效,乘机捞取政治利益。先是于嘉靖十二年,郭勋以其族弟郭勍为永嘉大长公主之玄孙,请荫入监读书。[8]随后又于嘉靖十六年,在造了一番舆论之后,请进其五世祖郭英配享太庙,世宗从之。[9]嘉靖十八年,“献皇称宗,入太庙”,接着也“进勋翊国公,加太师”。[10]可谓宠荣之极。当时,严嵩为礼部尚书,与郭勋朋比为奸,曾有《十日翊国太师京山都尉集饮》诗云:“太师国戚俱尊宠,此日能同浊酒杯。节过重阳芳菊在,堂焰西郊古槐开。争夸堂上金貉贵,莫问楼中玉漏催。更喜卷帘明月上,艳歌声里舞行回。”[11]个中就颇有阿谀奉承之意,这也足见郭勋当时声势之显赫了。

郭勋恃宠骄横,又极贪婪。嘉靖八年,一个叫金辂的知州因罪谪戍,要向郭勋行贿以求宽免,指挥王臣不许,郭勋派人把王臣抓了起来,强行取走贿赂。郭勋在营造工程中,更是大量贪污受贿,网利虐民。据五城御史查实,郭勋在京师的店舍多达千馀区。郭勋擅作威福,还假其族叔郭宪理刑东厂之便,肆虐无辜。所以,郭勋经常受到言官弹劾,被称之为“大奸大蠹”。由于世宗的袒护和同党的包庇,他不仅安然无事,有时揭发他的官员反而受到处分。只是到了嘉靖二十年(1541),因为营造工程中军役的问题严重,弊端甚多,反映强烈,世宗才采纳言官的意见,命郭勋与兵部尚书王廷相等共同清理军役,郭勋竟然赌气,“久不领敕”。言官弹奏他“作奸植党”,他的辩疏中又竟然有“臣奸何事?臣党何人?何必更劳赐敕”之语。[12]太放肆了,所以惹得世宗生了气,“责其强悖无人臣礼”。此时郭勋与大学士夏言正相交恶,与夏言相好的给事中高时乘机揭发郭勋的种种贪纵不法之事,并告他与为世宗所恶而罢了官的慈寿太后之兄张延龄有往来,世宗益怒,这才将郭勋下狱。即使如此,世宗还是对郭勋很宽恕,告谕镇抚司勿加刑讯。刑部郎中钱德洪判郭勋死罪,世宗不允,反而对钱德洪以及高时,都给了处分。只是由于朝臣坚持要判处郭勋死罪,事情才拖了下来。郭勋瘐死狱中后,世宗怜之,责怪有司官员将郭勋系狱太久,罢了刑部尚书吴山的官,侍郎、都御史以下一批官员也受到了轻重不同的处分。[13]可见世宗对郭勋是何等宠爱!如果他不是骄横到对皇帝也敢耍点态度,或许就不会落到瘐死狱中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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