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海集》卷十二《答卓火传》云:
远客在座,有失裁答为罪。承教知欲采风海陵,深惬鄙愿。但此邦主人,仆未深交,惟黄仙老高风亮节,为所引重,入偃室而说项,当无有第二人耳。
此札反映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外地人到泰州这一带来,要想广泛地结识当地的名士诗人,采选他们的诗篇,必须有个比较负众望的人来介绍、引见方可,而最合适的人是黄仙老,即黄云。
孔尚任以治河使臣的身份到淮扬来,很快地便同当地的或流寓在那里的许多名士,甚至是避世隐居的胜国遗老,熟悉起来,交上了朋友,经常与他们举行文酒之会,确是黄云起了很大的作用。孔尚任到扬州,最先拜访的便是泰州的黄云。开始,有些人,如宗元鼎、闵义行等,对孔尚任似乎有些有意回避;通过黄云和他的儿子黄阳生、黄泰来父子三人从中周旋,孔尚任才逐渐得以结识了他们。就连孔尚任后来游南京,时间不久,却得以尽交其间的“贤豪长者”,也得力于黄云不少,孔尚任在给黄云的一封信中就明白地说过:“实托先生声气之末。”[1]
黄云字仙裳,泰州人。明末诸生。幼赴童子试,曾受知于当时的州守陈素。陈素字函白,号澹仙,浙江桐乡人。崇祯七年进士。弘光时,陈素官给事中,以事被马士英、阮大铖之徒逮捕入狱,处境极其困难。黄云非常义气,把自家的许多田产卖掉,去南京设法营救,并且就住在狱中,陪伴陈素。后来陈素死的时候,黄云又曾亲去桐乡吊唁。为了纪念陈素,黄云便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桐引楼。[2]
明亡后,黄云隐居不仕,以樵者自居,因又号旧樵。黄冈遗民诗人杜濬,与之交好,其《变雅堂诗集》卷二有《樵青歌,为黄仙裳作》一首,诗云:
当时同学十数人,两人引颈先朝露。
一人万里足重茧,一人入海随烟雾。
三人灭迹逃空门,四人墙东长闭户。
一人卖药不二价,一人佯狂以自污。
黄生计画无复之,门前便是青山路。
昆吾宝剑千金值,改铸腰镰应有数。
黄生终日无踪迹,上山清晨下山暮。
有时昏黑犹在山,痛哭身当猛虎步。
不知为樵定何意?黄生安肯言其故。
但闻有一海宁樵,时时偷访钟山树。
显然,黄云托名为樵,只是一种不屈节事清的态度,心是向着灭亡了的朱明王朝。附带说一下,杜濬这首诗一开始述说明亡后黄云的十几个学友不肯事清的几种表现,有的自杀,有的远去,有的遁入空门,有的托迹渔樵,联想到《桃花扇》最后《入道》、《馀韵》两出,虽然是出自孔尚任的艺术虚构,但也是有现实生活基础的,是受现实生活的启示而虚构出来的,岂能目之为主观臆造!
这样一个黄云,虽然文名不甚高,但就其人品,在当时也确实堪称是“高风亮节”,自然在当地颇负众望,有资格为孔尚任或卓火传“入偃室而说项”。
在孔尚任于淮扬一带所结交的名士、遗老中,黄云要算是交谊最深切的一个。孔尚任佐孙在丰治下河,经常住在泰州,有时还住在泰州濒海滨的西团,偏僻而荒凉。由于下河工程发生争议,甚至结成狱案,工程时兴时停,孔尚任生活上常发生困难,思想也感到苦恼、孤寂。黄云为尽地主之谊,经常造访叙谈,特别是当孔尚任身体不适或“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候,携酒食相依相慰。这对羁旅异乡、萧瑟孤寂的孔尚任,确实是莫大的安慰。孔尚任在给黄云的信中,便曾多次表示感激之意,说:“尘土马牛之人,得足下父子时相慰藉,义虽友朋,情则亲串矣!”[3]又说:“经年在陈,以绝粮为常,以举火为异。忽损令侄上木之釜庾,皆先生说项,不使皇华劳人饥饿于兹土,为诸大夫国人增色,仆何敢以私恩谢哉!”[4]这样的关系,自然如孔尚任所说,“不比恒情”。[5]
还有一事,也可以见得孔尚任与黄云交情深切。康熙二十八年(1689)春三月,玄烨南巡,返程中过淮扬视察治河工程。孔尚任也随从河署及扬州地方官员迎驾。玄烨还记得他特拔的国子博士孔尚任,召孔尚任到了龙舟上,赏赐了一盒酒菜、四盘果饼。孔尚任自然感到特别荣耀,写了几首恭谢、志感诗,说:“三年粗粝中肠惯,饱饫珍馐翻泪流”[6];“最是光辉人队里,龙颜喜顾唤臣名”[7]。但是,黄云在《东塘先生送驾后返海陵》诗中,却不是惊赞孔尚任的荣宠。诗云:
阙里先生品格高,龙舟赐宴及轻舠。
何当逐队留行色,谁识携琴指暮涛。
此日离怀山叠叠,数年身事水滔滔。
前途去就犹难料,且共楼头醉浊醪。[8]
前四句是说孔尚任受到荣宠,却淡泊敛退;后四句则直写孔尚任的实际处境和苦衷,数年滞留淮扬,苦不可言,前途如何,尚难预料,为之深表同情。见得刚刚送驾回到海陵寓所时的孔尚任,感恩之情绪已消失,对现状不无牢骚。如果两人不够知己,孔尚任不会表露这种情绪,黄云又何必在诗中讲这种不愉快的事?
孔尚任在淮扬三年期间,曾多次将返京而未果。黄云亦多次与孔尚任饯别,也见得“不比恒情”。康熙二十六年(1687)春一次,黄云有《别孔东塘使君》诗:
野处谁人问薜巢,身先群彦访衡茅。
公馀几度寻觞咏,道合何能判漆胶。
暂借胼胝磨剑器,行看雷雨奋腾蛟。
今朝匹马临河别,斜日难禁泪不抛。[9]
孔尚任有《过黄仙裳草堂留别》诗:
天涯倾盖罄交欢,重到玄亭去住难。
疾病相依为眷属,清贫屡款费盘餐。
吞声涕泪凭诗写,变态烟云信马看。
分手怜君头白尽,书函珍重慰长安![10]
都写得是实情实意,绝非泛泛应酬者之可比。尤其是孔尚任一首,更为率真,确是发自肺腑。又一次是康熙二十八年(1689)初夏,孔尚任将返京,离开泰州,送者络绎不绝,“天晓解缆,至日暮犹不得发”[11],黄云待孔尚任应酬完毕之后,于夜间带着子侄、女婿,携酒馔与孔尚任单独饯别,孔尚任赋诗,有“老友无穷意,离筵有限杯。北归情最切,今夜转徘徊”之句,言简情深,有不胜依依之意。[12]
孔尚任滞留淮扬期间,黄云给了他许多友好的帮助,“疾病相依为眷属,清贫屡款费盘餐”;介绍他结识了江左的许多名流,商榷风雅,在骚坛上崭然露头角,从而也增广了见闻,积累了创作《桃花扇》的许多生动的活材料。这种情谊,在孔尚任的感情上是不会消失的。所以,孔尚任返京后,和黄云还不断有书信往来。[13]后来,大约经孔尚任介绍,其子黄泰来至北京为人作幕,亦时过岸堂一聚。[14]
黄云著作颇多。据夏荃《退庵笔记》卷十一记载,有《樵青集》、《康山集》、《悠然堂全集》、《桐引楼集》(以上为诗集)、《洗心录》、《临池随笔》六种。现在见到的,只有北京图书馆藏《桐引楼诗》(分韵部编七言律诗)一种。
[1] 《湖海集》卷十三《与黄仙裳》。
[2] 据夏荃《退庵笔记》卷十一、《梓里旧闻》、沈默《发幽录》、《泰州志》、王晫《今世说》诸书。
[3] 《湖海集》卷十二《答黄仙裳》。
[4] 《湖海集》卷十三《答黄仙裳》。
[5] 《湖海集》卷十三《与黄仙裳》。
[6] 《湖海集》卷六《三月三日迎驾至江口,蒙召登舟,赐御宴一盒,恭谢用前韵》。
[7] 《湖海集》卷六《送驾至淮上分赋》。
[8] 黄云《桐引楼诗》四豪部。
[9] 《桐引楼诗》三肴部。
[10] 《湖海集》卷二。
[11] 《湖海集》卷十三《与黄仙裳》。
[12] 《湖海集》卷六《僧楼月夜黄仙裳携樽饯别,同上木、交三、戴文简分韵》。
[13] 孔尚任《岸堂稿》有《黄仙裳远贻书札,赋此却寄》诗,中有“君书每月来”之句。
[14] 《长留集》五绝卷有《送黄交三南旋》(己卯年作)、《重九前一日同陈健夫、方一峰、张晓岩、黄交三、家竹巢集岸堂》(壬午年作)诸诗。张潮辑《友声新集》卷二第二十一页黄泰来致张潮札云:“去秋浪游都门,侍新城先生侧。”推想可能是孔尚任介绍黄泰来入王士禛门做幕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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