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孔尚任的交游，首先应该注意的是他在《桃花扇》里借用过的一段《太师挚适齐》鼓词的作者——木皮散客。
孔尚任曾为他写过一篇小传——《木皮散客传》，里面曾讲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予髫年，偶造其庐，让以宾座，享以鱼肉，曰：“吾自奉廉，不惜鱼肉啖汝者，为汝慧异凡儿，吾老矣，或有须汝处，非念汝故人子也。……”又曰：“汝家客厅后，绿竹可爱，所挂红嘴鹦鹉无恙否？吾梦寐忆之；汝父好请我，我不忆也。”临别，讲《论语》数则，皆翻案语。
可见，木皮散客是孔尚任的父亲孔贞璠的一位交往甚密的好朋友，他对童年时期的孔尚任还颇为钟爱、器重。孔尚任也的确没有辜负这位父执的期望，后来为之写了这篇小传，虽然写得很简约、含糊，连其真实姓名也未披露，但却颇生动传神，能见其性情和心迹。
木皮散客就是贾凫西。贾凫西这个名字，人们是比较熟悉的，这是因为其《木皮鼓词》流传甚广；而其事迹、为人，人们却不甚了解。《曲阜县志》、《滋阳县志》诸邑乘，对他的记述都很简略，差不多只是一张简单的履历表。他的著作，除《木皮鼓词》之外，其他如《澹圃恒言》、《诗纲》、《四书本义》等，过去是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书。《国朝山左诗钞》、《曲阜诗钞》、《滋阳县志》等书中，总共只收入了他的五首诗。
幸而，在山东博物馆找到了他的《澹圃恒言》，特别是第四卷《澹圃诗草》，收诗一百五十八首，这才对他有了比较深刻、具体的了解。
贾凫西名应宠，字退思，一字晋藩，凫西是他的号。晚年因喜说鼓词，乃又自号木皮散客。他祖籍山西洪洞县，明中叶才移家曲阜[1]。他生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约在崇祯九年（1636），以明经起为河北固安县副职，十一年（1638），升为固安县令。此时，清兵多次侵入关内，深入到河北、山东一带大肆掳掠，他曾率领固安民众守城拒敌。十五年（1642），内迁户部主事，寻又晋升为刑部郎中。他看到农民起义军声势迅猛，已严重威胁到明王朝的生存，他曾上《剿寇难再延疏》，并向崇祯皇帝面奏六旨，自然不起什么作用。又因为人所忌，所以他便辞官归里。[2]
清王朝建立后，各地方的抗清斗争仍在持续进行。贾应宠本打算避世隐居，有《感遇二首》述志。其一云：
商山有老人，商山茹紫芝。
汉魏已禅代，犹疑是秦时。
秦人法尚苛，市语朝中知。
所以茹芝者，弃家有如遗。
入山最深入，矢与白云期。
翼翼亭长子，不是此老儿！[3]
但清代统治者为了减弱、瓦解抵抗势力，充实统治机构，多方争取明朝的官员重新出来做官，一些地方官吏往往不惜进行要挟、逼迫。贾应宠也受到了曲阜县尉的挟迫。他既不敢反抗，又不愿意逃亡，便于顺治八年（1651）春进京补了原职——刑部郎中。这期间，他写的《辛卯复入都门》：
晚年还至此，犹是旧京华。
索米先求舍，买铛待煮茶。
寺僧来拜客，小竖去听笳。
生事兼心事，苍茫未有涯。
《有鸟二首》：
有鸟于飞倦，摧颓翠羽稀。
只为鹰隼逼，岂为稻粱肥。
爰止谁之屋，堪怜使者衣。
风雨飘摇里，何处可忘机？
有鸟欲何依，迟迟向远飞。
回头巢不见，振羽力全微。
错认榆枋近，空来燕雀讥。
春深园林好，如此胡不归？[4]
都表露了他当时的那种被迫仕清，有损名节，虽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愁苦不安的心情。虽然内心不安，但还是顺从地就了职。
这年冬天，贾应宠被派赴福建。路经曲阜时，曾对那个挟迫他出来做官的县尉，进行了一番报复：“执县尉，扑于阶下以为快。”[5]当时，受鲁王封号的郑成功还在福建抵抗清兵，声势正盛。贾应宠被派赴福建去干什么？文献不足，不甚详。由《澹圃恒言》中的有关诗，只知他到过延平、汀州一带，与在福建做布政使的周亮工、汀州知府郭浩，以及几个清兵将领，有过接触。[6]次年回到北京，不久，便引疾乞休。对此，《木皮散客传》记述得颇有趣：“不得请，乃密告主者曰：‘何弗劾我？’主者曰：‘汝无罪。’曰：‘吾说稗词，废政务，此一事也，可释西伯，何患无辞乎！’果以是免。”
贾应宠自云：“贾子六十悬车，八十犹生，但老来穷耳。”[7]晚年居家二十馀年，生活闲散，更无所拘束，所以大写鼓词。《木皮散客传》记云：“恒取《论语》为稗词，端坐市坊，击鼓板说之。其大旨谓古今圣贤，莫言非利，莫行非势，言利行势，而违心欺世者，乡愿也。木皮之嬉笑怒骂，有愤心矣！”贾应宠的《木皮子鼓词》，确如孔尚任所言，对包括尧、舜在内的历代贤君圣主，一概剥掉了他们身上披着的“神圣”外衣。这种功利主义的历史观，自然与儒家传统的思想是大异其趣的，也必然受到“亵渎圣贤”的非议、毁谤，以致“遂不容于乡里”，被迫“自曲阜移家滋阳”[8]。在曲阜有种传说，贾应宠是被孔府利用其权势赶出曲阜的。事情很可能是这样的。孔尚任不为流俗之论所拘牵，也不以于祖宗不恭、得罪名教视之，评之曰：“天道浑沦，圣贤蕴藉，木皮子以快论发之。所谓‘吾党狂简，不知所裁’者；知所以裁，则又‘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矣。故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狷，亦圣人之徒也。”[9]可见其思想还是颇开明，甚而是同意贾应宠的惊世骇俗之论；否则，他也不会为之作传了。
《木皮散客传》中还说到：沛县阎古古、诸城丁野鹤，为之手订其《澹圃恒言》，“盖阎、丁亡命时，尝往来其家”。阎古古名尔梅，字用卿，又号白耷山人。明崇祯三年（1630）举人，为复社领袖，曾参与对抗农民义军。清兵入关，曾上书史可法，不能用，乃散尽家财，奔走河南、山东，策划抗清。顺治九年（1652）被逮入狱，赖友人救护，得回籍听勘，遂亡命四方。康熙二年（1663），又为仇家所告发。阎尔梅亡命走山东，至滋阳贾应宠家暂住，时在康熙三年（1664）正月。[10]
丁野鹤名耀亢，别号何野航。弱冠为诸生，曾游董其昌门。清兵入关后，于家乡联络武装抵抗，失败后走淮阳依刘泽清；刘泽清降清，乃返家。顺治五年（1648），为仇家告发，便入北京应试，得旗塾教习职，后选容城教谕。顺治十六年十月，升福建惠安知县。时福建战事正紧，旋即告归。康熙三年春，再次被告发有不驯文章，乃出逃。[11]丁耀亢《归山草》卷二有《过兖州寄贾凫西》诗，其一云：
卧病南游附客船，河枯舟冻未能前。
故乡遥隔一千里，知己相逢十二年。
孤馆独当风雨夜，穷途况遇雪霜天。
老来多少伤心事，可许招寻一醉眠？
顺治八九年间，贾应宠与丁耀亢同在北京，有过交往。诗云“知己相逢十二年”，又云“穷途况遇雪霜天”，可见丁耀亢亡命投滋阳贾应宠家，时在康熙三年冬天。这些遗老们在明清易代的大变动中，尽管表现各种各样，但也都遭受到时代所造成的某种灾难和不幸，思想情绪上还是有相通之处。贾应宠对亡命的阎尔梅、丁耀亢，自然是不会拒之门外的。
贾应宠卒于康熙十五年（1676）左右。此时，孔尚任已是将近三十岁的人了。贾应宠是孔尚任的父亲孔贞璠的同里友人，有一定的友谊，孔尚任在青少年时代与他的接触自然也不会太少，他的思想情绪对孔尚任也无疑是发生了较深的影响。不然，孔尚任也不会对他如此敬重，不仅为之作传，而且笔端饱和着浓郁的感情，把他的性格、气质，写得如此鲜明、生动。
[1] 据贾应宠墓前碑文。墓在兖州西关牛王村前，碑已毁。
[2] 据《澹圃恒言》卷二《牧令》、《治平》诸节。
[3] 《澹圃诗草》五言古诗。
[4] 均见《澹圃诗草》五言律诗。
[5] 孔尚任《木皮散客传》。
[6] 《澹圃诗草》有《延平周栎园饭马将军幕府》、《汀州花朝郭孟岩太守招饮》、《与王元戎》诸诗。
[7] 《澹圃恒言》卷二《隐逸》。
[8] 《木皮散客传》。
[9] 《木皮散客传》。
[10] 张相文《白耷山人年谱》，《阎古古全集》附。
[11] 丁耀亢《归山草》卷二《自述年谱以代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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