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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四

中国古代的戏曲小说,绝大多数不满足于再现现实生活的矛盾,最后还要示以惩恶褒善,让坏人出丑、受鞭挞,让善良的受害者扬眉吐气。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也是这样,没有写到莫稽将金玉奴推入江中便戛然而止。作者大概不忍心让金玉奴如此悲惨地死去,后面又用了相当的篇幅,写金玉奴落水得救,被淮西转运使许德厚收为义女。许德厚是莫稽的上司,经过一番安排,让负心人莫稽挨了一顿棒打,使这一对恩断义绝的夫妻又重新结合起来,结局是颇美满的。

这后半部分,有评论家认为是有缺陷的。莫稽推妻子入江,是杀人害命的行为,与金玉奴完全恩断义绝,已没有挽回的馀地。而话本作者却硬使他们重圆,一顿棒打就算是对杀人害命者的惩罚,罪与罚太不相称了。这种情况的重圆,在现实生活中自然也是可能有的,但是,那是由于妇女在“夫为妻纲”、“不事二夫”的伦理道德的缚束下,不能独立自处,别无良途,只好如此委曲求全。这种重圆本身就反映着妇女地位之可怜。这篇话本写莫稽与金玉奴“和好,比前十倍”,而且莫稽也完全没有了贵贱观念,不再以拜团头做岳丈为“终身之玷”,“迎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养老送终”,这就将前面一部分揭开的社会问题,冲刷掉了,不如前面那样客观、清醒了。这自然反映了作者思想上的局限。

然而,这后半部分也不能完全视为败笔,概然废之。所谓“维护封建制度”、“调和阶级矛盾”云云,更是不切实际的苛论。

话本题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可见这后半部分并非走了调的结尾,而是作品的重要内容。“棒打”,在这里是妙语双关:一是确实有棒打的情节,二是兼含暴露、谴责之意。就所写的事实说,对莫稽一顿棒打了事固然是轻了,但就话本的艺术表现说,对莫稽的暴露、嘲弄,却是颇为辛辣,入木三分。

前半部分写了莫稽对低贱的团头家厌弃绝情,忘恩负义,这后半部分则又写他对比他高的官员转运使家倾心攀附,兴致极高。两者相映成趣,也就更显出了他的卑鄙。而且这后半部分的揭露,语言更为犀利。看:当许德厚假托有个女儿要择婿,同僚向莫稽示意可以为之做媒的时候,“莫稽正要攀高,且况联姻上司,求不得,便欣然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为达到攀高的目的,他是何其卑恭低下!对许德厚就婚事提出的条件,他更是“无不依允”。纳聘之后,婚事刚一定准,他便“皮松骨痒”起来,表现出了一副轻骨头样子。成婚之夕,举行过婚礼,被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之际,他更是“如登九霄云里,欢喜不可形容,仰着脸,昂然而入”,简直是得意而忘形了。有了这一部分,莫稽的卑鄙嘴脸才暴露得更为充分,更加清楚。

这一部分重在“棒打”,对莫稽进行惩罚和谴责。当莫稽得意洋洋地进入洞房的时候,等待他的却不是花烛筵席,而是六七个丫头婆子,举起篱竹细棒,劈头盖脑打将下来,打得他叫喊不迭,大呼救命。他更万万没有想到,洞房里端端正正坐着的新人,“不是别人,正是故妻金玉奴”,先是吓得魂不附体,接着是遭到一顿严厉的谴责咒骂,骂得他“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恕”。这段洞房棒打的情节,暴露了莫稽的丑恶本相,使他受到了惩罚,大出其丑,让受害的金玉奴出了口恶气,尽管带有明显的局限性,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伸张了正义,使读者感到颇为快意。

这后半部分更兼有对莫稽的嘲弄之趣。在这段情节里,自以为聪明的莫稽实际上是处在被戏弄的地位上。许德厚假托为女择婿,是为莫稽设下的一个圈套,所谓的女儿,就是被莫稽遗弃的金玉奴,而莫稽是被蒙在鼓里的。所以,话本在这里就产生了这样的艺术效果:莫稽那么卑躬屈膝地请同僚为他做媒,那么牵就地对许德厚提出的条件无不依允,纳聘伊始便得意得“皮松骨痒”,这些都不只是见得莫稽人格之卑鄙,而且也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如同《西游记》中猪八戒奉命巡山睡大觉,被孙悟空暗中看到,他还当着孙悟空的面一本正经地向唐僧假报情况一样滑稽可笑。更有趣的是,莫稽要溺死出身团头之家的妻子金玉奴,另娶高门闺秀,而结果,新婚之妻还是这个团头之女金玉奴。这种求新得旧,可谓“无巧不成书”,虽缺乏现实的必然性,但在文艺创作中却是允许的,并且有其艺术妙用。求新适得其旧,方才生发出棒打和责骂莫稽的一场戏剧性的场面,而且这本身也便构成了对莫稽的讽刺,正是:“痴心指望缔高姻,谁料新人是旧人!”莫稽早先以拜团头为岳丈为耻,怕“养出儿女来,还是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虽然他用心甚恶,自以为得意,而到头来“打骂一场羞满面”,还是免不了拜团头为岳丈,这才真的枉与他人作笑谈哩!话本最后又让许德厚对莫稽说:“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几乎不终。今下官备员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这讽刺得就更辛辣了。所以说,这后半部分,虽然不像前半部分那样客观、真实,但也表现出了一种看透了事物的真相,有意地把它放在特制的镜头下,使之现出可笑的丑态的机智,具有玩物不丧志、讽世不失真的特色。

(原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鉴赏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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