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关、张，是“桃园三结义”的兄弟，他们之间是“情同骨肉，恩若兄弟”。但《三国演义》描写刘备、张飞“重义”的地方，远不如写关羽突出。所以，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刘备的特点是“仁厚”，张飞的特点是“粗豪”，关羽的性格特点则是“重义”。
在《三国演义》中，关羽的“重义”，主要是通过他和曹操的关系来表现的。
当刘备在徐州失败后，据守下邳的关羽，被曹操的队伍诱出城来，围困在一座土山上。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关羽便在“约法三事”之后，以“降汉不降曹”的名义，有条件地投降了曹操。曹操为了征服关羽的心，使之永远为自己效劳，便竭尽讨好之能事，“大宴五日，小宴三日”，赠袍，赐马，甚至“以纱锦作囊”，送给他护髯。在关羽为他斩颜良、解白马之围后，又让傀儡皇帝封之为“汉寿亭侯”。可是，这种礼遇，这些奖赏，并没有使关羽背弃“桃园结义”的誓言。当他获悉刘备下落之后，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曹操，“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保护着两位嫂子，去河北袁绍处寻找刘备。以后，他始终没有离开刘备，为蜀汉尽忠到底。麦城失败时，东吴方面劝他投降，他以“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为喻，坚决地拒绝了，最后被俘牺牲。这就是关羽的“重义”性格的主要表现。
怎样认识关羽的这种“重义”的品质呢？有的文学史说：“他的忠心义胆，虽带有封建意识，但更主要的却具有人民性的内容：兄弟朋友之情，超越一切。”[4]好些评论关羽的文章，也大都肯定这种“誓以共死，不可背之”重然诺的义气，“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情谊，正是封建时代的人民所喜爱的好品质，“中国人民最宝贵的性格之一”。[5]
我觉得，这种看法，是大可商榷的。固然，封建时代的人民群众，为了在生产、生活中不致被排挤、受欺侮，有种互相帮助、团结御侮的愿望。因而往往采取“结义”的形式。“患难相扶”，“福祸共之”，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誓言和道德标准；“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情谊，“义不负心”的品质，自然也就被看成是可贵的美德了。“桃园结义”的故事之所以在民间流传得如此广泛，原因就在于当时的人民群众把它作为这种道德理想的寄托。他们对于履行了“桃园结义”的誓言的关羽，也就“取其一点，不计其馀”地持一种喜爱、尊崇的态度。不承认这一点，显然是不对的。
但是，也应当看到，对于关羽的这种“重义”品质，封建统治者及封建地主阶级的文人，也是十分推崇的，说他“义不负心”，“到底是降汉不降曹”，“心恋故主，坚如铁石”，甚至颂扬到他的生活细节，称赞他“秉烛达旦”，不乱“内外上下之礼”，并且给了他一些赞词，如“义贯千秋”等。[6]封建朝廷还多次加以谥封，一会谥曰“壮缪侯”，一会又谥曰“忠义神武大帝”，更见尊崇之意。
封建统治阶级为什么如此推崇关羽呢？恐怕不能仅仅归咎于封建统治阶级想利用他来麻痹人民，也不能仅仅认为艺术形象关羽本身就存在着封建糟粕的一面，给了封建统治阶级以可以利用之机。因为，作为艺术形象的关羽的性格、品质，本质上是完全符合封建伦理道德的要求的。关羽对刘备“义不负心”，履行“桃园结义”的誓言，正符合封建五伦中的“朋友有信”这一条。同时，由于刘备和关羽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结义兄弟，而且也包括着君臣关系的内容。蜀汉建立前，刘备是“刘皇叔”，汉之宗室，身份与一般人不同；蜀汉建立后，刘备就成为“人君”了。所以，关羽尽忠于刘备，也包含着忠君的内容，又符合封建五伦中的“君臣有义”这一条。封建统治阶级更乐于从这个方面来解释、肯定关羽的品质，《三国演义》也往往在具体描写中强调了这一点，如写关羽在麦城拒绝东吴方面的劝降，就是这样说的：“吾乃解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义投敌国乎？”可见，就《三国演义》的实际描写而论，不能把刘备和关羽的关系，仅看成是结义的兄弟关系。
封建时代的人民群众和封建统治阶级，都肯定、推崇关羽的“重义”品质，这自然是各取所需；但是，艺术形象关羽的品质的阶级本质，究竟是哪一个方面的呢？人民的品质，还是封建的品质？我觉得，看到在封建时代里，人民群众和统治阶级都喜欢关羽的“重义”品质这一事实，是应该的，但不能以此为满足。更重要的是如何认识造成这一事实的历史的和阶级的原因，弄清关羽的“重义”品质的阶级实质。
就《三国演义》而论，它里面主要人物刘、关、张，尽管在开头交代了他们的身份，刘备是以“贩屦织席为业”，张飞“卖酒屠猪”，但从他们一生的活动看，毕竟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人物，他们的结义也不同于封建社会被统治阶级的人们的结义，他们结义的共同目标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具体表现之一就是镇压黄巾起义，蜀汉的建立也正是以此为基础的。所以，他们之间的“患难相扶”、“福祸共之”是有其具体的阶级内容的。再次，如上面所提到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纯粹是结义的兄弟关系，也包括着封建的君臣关系的内容，并且愈来愈成为主要的关系。因而，关羽尽义于刘备也就是尽忠于“故主”。因此，就其实质而言，关羽的“重义”基本上是封建主义的东西。
封建时代的人民群众，为什么热衷于传颂“桃园结义”的故事，并以它作为自己道德理想的体现呢？为什么对关羽十分喜爱、尊崇呢？其原因也有两个方面：一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提倡，封建主义思想在当时占有支配地位，有力地影响着人民的思想意识；二是人民的生活、斗争，要求通过艺术形式表达自己的政治愿望和道德理想。这两个方面就决定了，他们在生活斗争实践中，要表达自己的观点、意见的时候，必然地要受到思想的和艺术创作的历史的局限。从思想局限方面说，他们还只能从封建主义思想武库中借取一些语言、观念、口号，使之注入了自己的阶级的内容，而不能另立炉灶，创立自己的独立的思想体系。因而，在他们的思想意识、道德观念中，往往混杂着封建主义的因素，在他们出于生活斗争的要求，去赞扬自认为美好的事物时，往往会连同封建主义的东西一起赞扬了起来。从艺术创作的局限方面说，他们往往从某些统治阶级的人物身上，撷取某种自己认为优良的品质，并在反复不断的传述中，使其更突出鲜明，创造成为具体生动的艺术形象，以此寄托自己的理想、愿望。“桃园结义”的故事和关羽形象，就属于这种类型。我们在评论中看到并指出这种情况，是必要的；但也必须站得比古人更高，看到并指出这毕竟只是一种象征式的寄托而已。“桃园结义”毕竟不是人民群众之间的结义，关羽的义毕竟不是人民群众之间的那种义。更何况，《三国演义》虽然从民间故事传说中吸收了一些思想营养，但毕竟不纯粹是、甚而可以说基本上不是人民的艺术创作；它所表现的思想毕竟不纯粹是、甚而可以说基本上不是人民的思想。所以，我觉得，尽管封建时代的某些人民群众曾喜欢、尊敬过关羽，并将他的“重义”品质当成心目中理想的道德典范，但并未改变关羽性格、品质的封建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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