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孔尚任结识了一位穷困潦倒、但却颇有些名声的遗老——杜濬。
杜濬初名绍先，字于皇，晚号茶村，湖北黄冈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卒于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1]他在青年时代，颇以才气自负，但科举上却并不如意。崇祯十一年（1637）省试，据说文章甚佳，本应名列前茅，但因结语侵枢相，被抑置副榜。[2]崇祯十五年（1641），试北闱，又不第。[3]李自成的大军攻破北京，马士英等于南京拥立福王朱由崧，召试七省贡士。杜濬也赶来南京。他见马、阮用事，南京闹得乌烟瘴气，遂绝意仕进。[4]他在南京结识了许多名士，如吴应箕、吴伟业、王猷定、方以智等[5]。夏完淳亦有诗赠他。[6]他和杨龙友也有过一些往来。[7]所以，声名日起。清兵渡江后，他就在南京久住了下来。显然，他也算是一位弘光王朝兴亡始末的目睹者。
入清后，杜濬坚守作为一个前朝遗民的节操。他后半生的生活内容，主要就是与一些气味相投的老朋友，如蒋易（字前民）、王猷定（字于一）等人，或凑在一起谈心，抒发兴亡之痛；或漫游南京、扬州一带的名胜古迹，对前朝遗迹，作一番凭吊。他曾到冒襄的水绘园中住过一个时期。[8]他是不愿意与当时的一些名公贵人交往的。方苞《杜茶村先生墓碣》中说：“金陵为四方冠盖往来之冲，诸名公贵人求诗名者凑至，先生谢不与通。”据说，乙酉年清兵渡江，领头迎降的钱谦益，曾登门拜访，就吃了他的闭门羹。[9]而他对一些不仕清的遗老，如归庄、阎尔梅、陈恭尹等人，则亲切接待。有次归庄来会，分手时亲自送至江上，赠诗谆谆告诫：“世上多荆棘，行行必慎旃。”[10]所谓“世上多荆棘”，当指政治处境险恶。自然，也无须讳言，他与一个相当有名的降清的官僚龚鼎孳，有相当的交往，私人关系较深。这大约是由于他曾受过龚鼎孳的友好资助。但私人关系并没有使杜濬忘掉大节。他曾劝龚鼎孳不可久做清王朝的官，要“处处办退，着着谋退”。他在与龚鼎孳的交往中，更掌握了一定的分寸。譬如，虽然他生活上已陷入穷困潦倒，而且龚鼎孳曾再三诚恳地请他“一聚燕邸”，但他却始终未到北京，更没有想借助龚鼎孳谋取出路。龚鼎孳曾主动要他的诗文稿，说要为之“谋诸梓人”，他也以“无副本”为托词，婉言拒绝了。[11]正是由于他始终以名节自励，时人称之“睥睨公卿，气势峥嵘”[12]，从而在当时江南江北文士间赢得一定的声誉，受到了人们的敬重。
杜濬也以诗名。卓尔堪《遗民诗》卷二录其遗诗一百五十八首，小传称他：“每一诗成，脍炙人口，洵乎卓然大家。”近人称：“濬才气奔放，不可一世。诗学太白，尤工五言，几于盖代。”[13]他的诗，无论是抒怀、吊古、赠答、咏物，无不反映出他的思想、情操，多表现浓郁的亡国之痛。如《初闻灯船鼓吹歌》抒写由秦淮河上歌吹沸天的灯船而引起的兴亡之痛，感情浓郁，气势奔放，极为当时人们所称赏。[14]再如《樵青歌，为黄仙裳作》、《椰冠道人歌，为张子虞山作》、《前民生日》等诗[15]，都是对坚守遗民节操的老友进行称扬、勉慰之作。再如《古树》云：“闻道三株树，峥嵘古至今。松知秦历短，柏感汉恩深。用尽风霜力，难移寸草心。孤撑休抱恨，苦楝亦成阴。”[16]寄托之意甚明。基于这样的思想，他对宋末谢翱的诗，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谓“宋诗以谢翱为第一，以后无诗”。[17]有嘉禾友人曾打算刻元文，便由于受到他的劝阻而停止，其人卒后，他有诗挽之曰：“元文罢刻关天意，犹感忠言到九泉。”自注：“公欲刻元文，用余言而止。”[18]还有个传说，由于他的诗文多愤激语，于时人多所诋呵，竟惹出了一个名公贵人，欲以重金购其集而焚之。[19]他的诗文集《变雅堂集》，据他说是经自己删订的，删掉了一些于时有碍的篇什，用意在于俾使得传。即使这样，清代统治者仍以其中“有触碍字句”、“诗中多激愤词”，而列为应销毁的“禁书”。[20]
杜濬长期流寓外乡，又不事生产，所以生活非常穷困。妻子生下孩子，未过三天，为
口竟“撤卖其床”；为了祭祀亡母，“竭奔走之力，才得蔬核四器而已”。[21]著名说书艺人柳敬亭，就经常给他一些经济上的帮助。在《变雅堂诗集》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两个长长的诗题：
中秋日，一粥，闭门睡矣。忽闻呼门声，乃柳叟敬亭走力送酒并蜻蚨一干。想外格外，感而有纪。
中秋明日，几上再见敬亭来札，封函下方有八字，云：“来人受赏，我就天诛。”始悟昨者平头逃去之故，不觉与客大笑，又成一绝。[22]
由这两个诗题，便可以想见杜濬生活困苦之状，中秋佳节连三餐饭都吃不上，只好闭门大睡。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和柳敬亭，关系密切，交情深厚。
孔尚任和杜濬，只是在康熙二十六年（1687）初夏有过几次接触。杜濬和画家龚贤来到扬州，孔尚任也因事停舟扬州。当是事先经人介绍了孔尚任的情况，杜濬特意到了孔尚任的船上，两人边饮酒边畅谈，直到日夕，方才离去。关于这次会晤，孔尚任有《杜于皇再至广陵，老矣，过予舟索饮，喜赋》诗[23]，随后又有一札，言简意深，可见其中端倪。札云：
冒暑过舟，痛饮至日夕。先生岂尽嗜酒哉！实有一段倾吐不了之衷，特借杯酌以淹其时耳。仆与先生交最晚，而先生之交仆最真。当坐客杂沓之中，凡一语一笑，皆以目相视，亦曰人之所语、笑者，或未必为我之所语、笑也。读扇头赠句：“停舟如有待，结契岂雷同。”愧哉！愧哉！仆何能不雷同，但未肯学吠耳！[24]
可见，杜濬是了解孔尚任在扬州的行迹的，并没有把他简单地看作一位朝廷派来的治河官员；主动地到孔尚任的船上来会面，并流连至夕，就是想来谈些事情，即所谓“实有一段倾吐不了之衷”。这“倾吐不了之衷”，恐怕就是他所目睹过的弘光小王朝时的许多佚事，以及他的看法和感想。自然，也少不了要谈到柳敬亭的一些事情。杜濬与孔尚任，两人初次会面，就谈得非常投机，彼此并不感到生疏，其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不久，孔尚任因河务要离开扬州，杜濬也要回南京去。扬州的许多名士给孔尚任饯行，杜濬也来了，并赠诗一首，题作《丁卯四月，倪永清、王学臣、李玉峰、卓子任、王望文、张筑夫、友一，招同海内诸名家送孔尚任先生之海上，得十一真》，诗云：
北辙南辕别况新，相逢仍不得相亲。
即看开社名无异，益信停舟句有神。
皂帽岂有光绮席，篮舆早已冒红尘。
一时风雅兼歌舞，将刻吴陵作酒民。[25]
就在这次分手之后不久，杜濬便死在扬州了。这年，《长生殿》的作者洪升路经扬州，也有诗悼之。[26]不知为何孔尚任《长留集》中却没有挽诗。
[1] 据杜濬《变雅堂文集》卷二《六十自序》、方苞《方望溪全集》卷十三《杜茶村先生墓碣》。
[2] 据《变雅堂诗集》卷三《赠沈彤庵大行》、卓尔堪《遗民诗》卷二小传。
[3] 《六十自序》。
[4] 参看《变雅堂遗集·附录》引《云望堂集》中所记。
[5] 见《变雅堂诗集》中与有关诸人赠答诗。
[6] 《夏完淳集》卷四有《送杜于皇归故郢》。
[7] 《变雅堂诗集》有几首诗涉及杨龙友，如《有持五百文请予文者，自矜曰我炉黄钱也，余笑之，因记昔年杨龙友请予为其作季子传……》。
[8] 王士禛《池北偶谈》言及。冒襄《同人集》卷六有杜濬《壬寅九月辟疆招同诸子水绘园分韵》。
[9] 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卷四十八本传。
[10] 《变雅堂诗集》卷三《送归玄恭归吴》。
[11] 《变雅堂文集》卷四《哭龚孝升先生》：“濬尝有二事似负先生而不为负先生者：二十年来，先生尝期濬一聚燕邸，诗札叮咛，……而濬竟缺一往；先生尝欲得濬藏草，恳恳殷殷，同于急务，且云‘吾将为君谋诸梓人，氏无难焉’，濬以无副本，卒未应也。”
[12] 《遗民诗》卷二小传。
[1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小传。
[14] 见《变雅堂集》后附“诸家评纪”。
[15] 见《变雅堂诗集》。
[16] 《变雅堂诗集》卷二。
[17] 《变雅堂诗集》卷三《怀山堂论诗》。
[18] 《明遗民诗》卷二。
[19]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
[20] 见姚觐元《清代禁毁书目·补遗》、孙殿起《清代禁书知见录》。
[21] 《变雅堂诗集》卷五。
[22] 《变雅堂诗集》卷五。
[23] 《湖海集》卷二。
[24] 《湖海集》卷十一《与杜于皇》。
[25] 倪匡世《诗最》卷一。
[26] 洪升《稗畦集·喜遇陈挹苍有赠，因悼杜于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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