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存最早刊行问世的百回本,应当视为《水浒传》的基本文本。
《水浒传》这一百回小说,大体上说是叙写梁山泊起义军的初步形成(第一回为引子,从第二回王进被迫走关西到第四十回江州白龙庙小聚义)、发展壮大(从第四十二回宋江受天书到第七十一回梁山忠义堂排座次),到梁山泊全伙受招安、征辽、征方腊,从而遭到毁灭的结局。全部情节的发展,线索清晰,阶段性也颇分明,完全合乎情理。譬如说,江湖上极孚众望的郓城小吏宋江,脚踏两只船,他的上山带动了一大批好汉;在宋江的主持下,多个朝廷将官被招降,多位地方豪杰并非自愿地被赚上山,梁山队伍扩大了,力量增强了,但同时也蓄积下了接受招安的倾向力。这是《水浒传》的成功之处。然而,《水浒传》的这样三个有内在联系的部分,叙写的重心,表现的意旨,蕴涵的思想精神,则有所转移、变化,并不完全一致,可以说是形成了音调不同的三部曲。《水浒传》的第一部分,逐次叙写了王进、林冲、鲁智深、阮氏兄弟、武松、宋江等人,他们的身份、地位不同,性情各异,都在各自的生活环境中,受到了权势者的欺凌、迫害,不甘心忍受,进行了反抗、报复,从而为官府所不能容,只好投奔梁山,做了绿林强人。这一部分最贴近现实生活,展现了当时社会多方面的混乱、黑暗,到处有大小权势者欺凌弱小的真实情况,从而也就显示了一个“乱由上作”、“官逼民反”的主题。
林冲原是京中禁军教头,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美满的家庭,他没有也不会有自发的反叛意识。最初妻子受到朝中权贵高俅之子的戏辱,他忍让了下来;继而被高俅设计陷害,刺配沧州牢营,做了囚徒,他仍抱有幻想,等待服役期满,和家人团聚,重新过其正常的生活。最后在高俅非将他置于死地不可的情况下,别无选择,他才奋起反抗,杀死高俅派去杀害他的爪牙,雪夜投奔梁山。武松是打虎英雄,县衙门的都头,由于亲兄长被地方恶棍害死,而县官又徇情不予审理,才动手拼搏,斗杀西门庆。他刺配孟州后,仍然安于做囚徒,直到又因抱打不平,又中了张督监的诡计,再次被判刑发配,并且欲在押解途中将他杀死的时候,他才采取了激烈的报复行为,“血溅鸳鸯楼”,杀死张督监全家。宋江上梁山的道路更曲折。他身为县衙押司,却喜结交江湖豪杰,由于放走劫取生辰纲的首犯晁盖,从而与梁山好汉有了关系,又导致了他为掩盖犯“法”的真情,不得已杀死了外室阎婆惜。他潜逃在外,坚持不肯上山落草,宁愿回家就捕。在被解往江州的途中,还坚决不同意梁山好汉解救他,直到江州牢营里又题诗遭祸,受到权势者的陷害,被押上法场,被梁山好汉解救出来,实在无路可走,这才随同上山,做了绿林首领。这些人物上山的道路,集中显示出一个“逼”字,如果不是到了不做强人就得伏首就戮的生死关头上,他们是不会去做绿林强人的。
《水浒传》的这一部分里,也写了另一种人物,他们并非自身遭到欺凌、迫害才铤而走险的,而是不满于社会上的不平事,挺身而出,救助受欺凌、迫害的良善弱小,剪恶锄凶,才处在了为官府所不容的地位上。鲁智深是这类人物的突出代表。在这个形象的性格中,除了有多数梁山好汉所共有的济困扶弱的豪侠精神,还有着无视宗教戒律的任性自由的人文精神,合成与现实秩序、法度的对立性。更具有主动反抗精神的,是晁盖、吴用,他们是出于对聚敛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的不满,联络贫苦到难以为生的渔民阮氏兄弟等人,劫夺了大名府留守梁中书送给当朝太师蔡京祝寿的财宝——生辰纲。这已不是个人的报复性的抗争,而是超越了个人的利害,虽然采取的是原始性的劫掠方式,但却有着视赃官之财为“不义之财”的觉醒,这种劫掠行动也被表现为正当有理的行动。
以颂扬的笔调显示出对权势者进行报复、对制造仇恨者进行复仇和对剥夺者进行剥夺的合理、正当性,可以说鲜活地反映了封建社会被压迫者的心声,在思想观念上是一个大的突破。
《水浒传》的第二部分三十回书,是写梁山队伍的发展壮大,不断地攻城夺池,成为威胁朝廷的强大力量。这一部分情节里,自然先后有更多的好汉上山,但却多是被请、被赚、被俘而成为梁山首领的,还具有前一部分所表现的那种讴歌被压迫者复仇、显示“逼上梁山”的题旨的,只有“解珍解宝双越狱,孙立孙新大劫牢”等数节。这三十回的情节主要写的如“三打祝家庄”、“大破高唐州”、“两打曾头市”、“攻打大名府”等几个大战事,虽然声势浩大,力量极强,总是取得了胜利,但是,主动进攻的目的却大都是为了搭救他们要邀请、赚请的好汉上山“聚义”。
我们将《水浒传》的这三十回与前四十回分开,当作它的第二部分,主要的是由于小说的思想基调、意向发生了变化。这一部分的开头,第四十二回写宋江遇九天玄女,接受了三卷“天书”,给梁山泊“聚义”大业定下了纲领口号,这就是:“替天行道,辅国安民。”在封建社会里,“天”是神圣化的朝廷的表征,“辅国”就是辅助皇帝和朝廷治理天下。所以,梁山好汉攻城夺池,惩治贪官污吏、豪强恶霸,也令读者感到快意,但是却局限在不反对皇帝和朝廷的框子里,在前一部分里阮氏兄弟唱的歌——“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宋代称皇帝为官家),在这一部分里就成了梁山队伍行动的思想基础。宋江正是用“奸臣当道,蒙蔽圣聪,请暂栖水泊”之类的言语,争取那些富豪(如卢俊义)、朝廷将官(如关胜)上山入伙的。
通过这三十回,梁山首领达到了一百单八将之数,队伍扩大了,力量大到足以与朝廷相争。但是,既然不反对朝廷,那么这支队伍究竟要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也就提到日程上来了。第七十一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后,宋江吟出《满江红》词,结句说:“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这就清楚地表明,在整部小说的结构中,这第二部分实际上是从第一部分向第三部分转化的过渡曲。
《水浒传》的第三部分,写宋江主动积极争取朝廷招安,连与朝廷派来的大军对阵,也成为向朝廷示意的途径和讨价的砝码,终于率领梁山全伙受了招安,变成了效力朝廷的队伍,被派去远征辽国(保境)、平定方腊(镇压另一支反抗朝廷的队伍)。
从作者的态度看,自然是肯定宋江的主张和行动,但是,他所叙写的故事情节却显示出了梁山全伙受招安的悲剧性。
第一,《水浒传》这一部分叙写宋江处心积虑地争取受招安的同时,也写出了李逵、武松、吴用、阮氏兄弟等人反对招安、破坏招安的活动。李逵大闹菊花会,武松说宋江提出招安“冷了兄弟们的心”;在朝廷使臣来宣示招安旨意时,阮小二扳倒船身,偷换了“御酒”,故意引起梁山好汉的不满,李逵更是一怒之下“扯旨谤钦差”。
第二,第八十二回以后,写宋江率领全伙受了招安,却又清醒地写了受招安后的原梁山队伍受歧视、排挤,由此而引起了梁山好汉们的不满,李逵等人提出重上梁山,宋江也心情抑郁。特别是“陈桥驿挥泪斩小卒”一节,写梁山队伍的一名军校,一怒之下杀死了一名克扣朝廷赏赐的物品的厢官。这本来是昔日梁山好汉们经常做的快事,然而,现在的宋江却不敢得罪朝廷,不得不“挥泪”斩了那名军校。这段情节写得非常耐人寻思。
第三,更重要的是,《水浒传》并没有让受招安的梁山好汉得到好的结局,也就是没有编织出一段梁山好汉个个官高爵显、封妻荫子的美妙“神话”。他们在征方腊中,一部分人战死,一部分人伤残,一部分人看到这种结局而灰心,或归家,或隐去,有的竟痛苦地自杀了,就连宋江、卢俊义等坚持接受招安的首领也没有逃脱可悲的下场,被朝廷“赐”药酒毒死了。尽管作者的思想并不比他笔下的宋江高明多少,他一直是把宋江当成理想的英雄,肯定他受招安的主张、行动,连宋江等人的被毒害也看作是朝廷中的奸邪所为,宋江死后还让他成神,“庙食千古”,但是,梁山好汉们的悲惨结局,却正显示了受招安的悲剧性,从而也就自然而然地构成了对受招安的否定性的底蕴。
但是,这些是其中部分情节的潜在意义,由于作者的思想观念无法超越“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雷池,他最理想的英雄还是宋江一类的好汉,对抗恶义无反顾的李逵、武松、阮氏兄弟只是感到可爱而已,所以,他对宋江争取受招安的主张、行动是肯定的,对梁山整个队伍的毁灭和宋江的悲剧也只是痛惜,做不出理性的认识。再加上征辽之事在人们观念上的肯定性,顺从着传统观念来看待方腊起义,从而形成对征方腊的肯定性,《水浒传》这一部分所谱写的也就成了半是清醒半是昏昏、意向游移不定的挽歌。后世评论者对此感到困惑,难以做出中肯阐释、评论,原因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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