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诚《寄怀曹雪芹（霑）》诗，末段劝勉曹雪芹不要游走“富儿门”，不如安心“著书黄叶村”。著书不是作诗，诗是他们寻常要做的，不必特别提示，书不是他们都要著的，至今不知曹雪芹除了一部《红楼梦》，还著有别的什么书。所以，早就有研究者意识到，敦诚这里说的“著书”似乎就是指作《红楼梦》。其实，在敦诚作此诗时，即乾隆二十二年（1757），依照现存几种脂砚斋评本《石头记》正文、评语标识出的年代情况，如“至脂砚斋甲戌（乾隆十九年，1754）抄阅再评”，“乾隆二十一年（1756）五月初七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等等，曹雪芹早已在著《红楼梦》了。这件事，与曹雪芹有深交的敦诚兄弟应该是知道的。此前他们在宗学“西风剪烛，高谈雄辩”中，至少该是有所闻知，甚或看到过部分书稿，知道曹雪芹在写的是什么内容、意思。研究者的推断并非望风捕影，甚至可以谓之过于谨慎。
敦诚兄弟赠挽曹雪芹的诗及有关文字，凸显的是曹雪芹酗酒、诗奇（诗追李昌谷）、狂直（“狂于阮步兵”），而这都是从往昔富贵中跌落下来的苦闷愤激心情的表现，似乎此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说了。如果说敦诚《寄怀曹雪芹（霑）》“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二句，还只是说曹雪芹昔日富贵风流已逝，今日贫穷堪怜，那么几年后敦敏《芹圃曹君（霑）别来已一载馀……呼酒话旧事感成长句》“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5]句就切入了曹雪芹的心灵世界，“旧梦”“悲歌”云云，可能就意味着作《红楼梦》的事了。
再后一年，敦敏有《赠芹圃》：
碧水青山曲径遐，薜萝门巷足烟霞。
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
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
新愁旧恨知多少，一醉酕醄白眼斜。[6]
敦诚亦有《赠曹雪芹》诗一首：
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
衡门僻巷愁今雨，废馆颓楼梦旧家。
司业青钱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
何人肯与猪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7]
兄弟二人的这两首诗，同时——据诗集编年，同为乾隆二十六年（1761）辛巳；同题——敦诚《四松堂集》抄本亦作《赠曹芹圃》；同韵——共用的“华”、“家”、“斜”、“霞”，各异的“遐”、“赊”，都为六麻韵；同境同意——“薜萝门巷”与“衡门僻巷”，“酒常赊”与“钱来付酒家”，“忆繁华”与“忆旧家”，“白眼斜”与“白眼向人斜”，只是字句稍有点变化。可以想象得出：那年一天，敦诚、敦敏二人一起去了京西山村曹雪芹的家，饮酒叙谈多时，诗像命题限韵似的描写了曹雪芹村居萧索，家境贫寒，他内心身世沦落的苦情，都是就实景实情写的。他们相交有年，彼此是深切了解的，曹雪芹不会与敦诚兄弟见面便谈家世，敦诚兄弟也不会只想着曹雪芹的家世，个中必然有个使他们每每要这样说的事情。他们二人诗里所说“忆繁华”、“忆旧家”，就不仅仅是指曹雪芹心想口谈身世之悲，而是隐指他们早已知道这次相晤必然要谈到的曹雪芹“著书”——作《红楼梦》的事，他们在那里必然看到了《红楼梦》稿，甚至他就是为此而来借抄《红楼梦》的。一年多后，曹雪芹逝世，敦诚挽诗有“开箧犹存冰雪文”之句。虽不必是专指《红楼梦》，因为敦诚还存有曹雪芹写给他的诗、书札；但肯定是包括《红楼梦》抄本的，因为数年后就从其家传出了《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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