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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与《揭秘〈红楼梦〉》

我对《红楼梦》并没有很深入的研究,只是身为大学古典文学专业的教师,有必要给学生讲清楚,引导学生较为确切地理解它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自己不能不较为认真地阅读,做过一些思考,算是有点心得体会。这里讲这个题目,对《红楼梦》更只能讲个大略,通过比照,说明刘心武的《揭秘〈红楼梦〉》,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从而对它进行定位、定性,做出并非随意的评说。

这些年我们引进了西方的一些文艺理论,较有影响的是接受理论,又称接受美学,大家接受了这样一种观点:对文学作品的理解、诠释是有变化的,因而是多样的,不必执于一说。理解、诠释的多样性,自然是事实,单就中国古典小说几部名著而言,几百年来就都出现了众说纷纭的解说。这是由于时代、处境、社会观念、趣味的不同,解说者有见仁见智的差异。所以,理解、诠释的多样性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也应当承认,并不是所有的诠释都符合或贴近所诠释的作品的实际内容,其中有理解的深浅、不自觉的误解,还有有意识、有另外目的的曲解。这也是事实。

《红楼梦》问世二百多年来,持久地为广大读者所喜爱,以致出现了多种续书,被改编为多种文艺形态;究其根源便在于《红楼梦》人物情节真实鲜活,很有意思,能给读者许多社会人生知识,启人心智,耐人寻味,说不完,道不尽。过去的那些解说,即便可能一时成为许多读者阅读的诱因,左右着读者的理解,使一些读者顺从着它们的解说话语去理解这部小说;但是,没有一种解说能够较长时期地局限着读者的理解,即便在它最“时髦”的时候,读者也不会完全被它牵着鼻子走。《红楼梦》始终是以自己本有的面貌、内容、艺术魅力存在着、流传着,赢得读者的喜爱。

鲁迅在《〈绛花洞主〉小引》中说到《红楼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不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现在刘心武的《揭秘〈红楼梦〉》揭出的是什么“秘”呢?其中最主要的内容是:秦可卿不是低等官员家收养的女儿,而是康熙皇帝的废太子允礽的女儿,允礽被废,被拘禁起来,为了不让新出生的女儿像自己一样受管制,便把她偷送出宫,藏到了曹雪芹家里;长大之后,在允礽一派与乾隆皇帝的夺位斗争中,身份暴露,被迫自缢,完全不是《红楼梦》写的那样病死,亦非脂砚斋批语说的那样原是“淫丧天香楼”。贾元春就是曹雪芹的一位姐姐,应选入宫,先是受到允礽的喜爱,后来改派到尚未继皇帝位的乾隆的身边,受到宠爱,揭发出秦可卿的身世,成了乾隆皇帝的妃子,在一次允礽一派谋刺乾隆皇帝的事件中,被赐死而自缢。《红楼梦》叙写的真实内容就是一场宫廷内外的政治斗争。这样的内容完全没有历史根据,是“揭秘”者牵强附会地炮制出来的,正属于鲁迅批评的那种“流言家”的“宫闱秘事”说。

《红楼梦》叙写的是一个贾姓贵族大家庭的腐败、衰亡,重点是其内帏生活,占据小说中心地位的是贾宝玉的爱情婚姻的双重悲剧。

上个世纪初期,研究者发现了一些有关《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家世、身世的文献,那都是真实可靠的材料,发现《红楼梦》中的贾府与曹雪芹家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曹雪芹在那种富贵家族中生活过,经历过家族的败落,心灵中留下了辛酸的回忆。于是出现了胡适提出的“自传说”,说《红楼梦》不过是曹雪芹的“自叙传”,书中的贾宝玉就是他自己。

早期的“自传说”是有历史贡献的,使读者摆脱了以前的索隐派的影响,阅读、理解靠近了《红楼梦》本身。但是,研究者又看出曹雪芹家与小说里的贾府相似却不相同,就连胡适自己也发现《红楼梦》里人物不都是曹家实有的人,曾经承认:“我曾考清朝的后妃,深信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没有姓曹的妃子。大概贾元春是虚构的人物。”(《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又曾说:“至如大观园问题,我现在认为不成问题,贾妃本无其人,省亲也无其事,大观园也不过是曹雪芹的‘秦淮残梦’的一境而已。”(《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后来,鲁迅更根本扬弃了他曾经赞同过的“自传说”,嘲笑胡适说起《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总把曹雪芹“念念不忘地记在心儿里”(《〈出关〉的“关”》)。自然,就有关的文献和小的内容看,曹雪芹是怀着身世的悲哀,就自己亲历亲闻的生活体验和反思,作成这样一部小说的,贾宝玉的形象确实寄寓着曹雪芹的思想,他对现实社会的态度和所做出的人生思考,但在小说中却是文学意象化了,不再是一个像现实社会中的人一样的人。现实中的人怎么能够“神游太虚幻境”?怎么会有一块成为他的命根子的“通灵宝玉”,一旦丢失了便失掉了人的灵性,变得疯疯傻傻,曹雪芹在未遭到家族败落的巨变、饱经社会阅历之前的少年时期,是不会有贾宝玉那样的性情、心态的,绝不会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那种样子。《红楼梦》是一部小说,就应该当小说来读,进行理解、评论。所以,后来的持“自传说”的研究者,可称之为“后自传说”,仍然在努力寻找与小说里人物相对应的人物,如说曹雪芹必定有一位做了王妃的姐姐,实际上是要从小说里找出历史上实有人物,没有证据,便就小说情节作牵强附会、无中生有的索隐,走向荒谬。

《揭秘〈红楼梦〉》就是打着寻找小说人物的“原型”的旗号,揭出秦可卿是位“公主级”的人物,贾元春是由于揭发秦可卿的身世而晋封为王妃,《红楼梦》里面隐藏的是从康熙末到乾隆初王朝中发生的“两个司令部”的残酷斗争,而且这才是这部小说的真实的内容和真正价值。试问:这还是二百多年来广大读者喜欢的《红楼梦》吗?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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