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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烟水散人徐震

清初小说中,题烟水散人著、编、述、订者,凡九种。它们是《女才子书》、《珍珠舶》、《合浦珠》、《赛花铃》、《鸳鸯配》、《春灯闹》(一名《灯月缘》)、《桃花影》、《后七国乐田演义》、《梦月楼》。最后一种见于日本宝历甲戌《舶载书目》,已佚。署名往往冠以里籍,或曰“鸳湖”,或曰“槜李”,或曰“古吴”,均指浙江秀水。是烟水散人为嘉兴人。

其中,《女才子书》最著名。清初刻本题“鸳湖烟水散人著”,首自序,末署“烟水散人漫题于泖上之蜃阁”,次华亭钟斐序,称作者为“徐子秋涛”。王青平《关于徐震及其〈女才子书〉的史料》,举出《檀几丛书》卷三《美人谱》,题“秀水徐震秋涛著”;《昭代丛书》别集收《牡丹亭骰谱》,题“秀水徐震秋涛录”,前有鸳湖散人识语,云:“往余辑《女才子书》,首列小青,只句单词,无不俱载,枣梨二十馀年矣。”证实作者烟水散人确为嘉兴的徐震,秋涛为其字。

《女才子书》十二卷,各叙一才女,多明季事。卷三叙张小莲,言及“鼎革之变”;卷五叙张宛香历明末兵乱,“至顺治三年,始归故址”,“至八年辛卯,又徙秣陵”。卷末月邻主人批语云:“予家泖上,被兵焚掠殆尽。”作者与月邻为友人,二人显系由明入清者。卷十二篇末作者自记:“岁在戊戌,二月既望”,与月邻谈作“美人书”事,接下来又云“是书草创既就,质诸月邻”,月邻谓“虽云十二,天下美人,尽在是编矣”。钟斐序,谓“己亥春”,即次年春,遇之于嘉兴城南湖,徐秋涛“出其所著是书”,请为之序。可知此书作成于清顺治十五年(1658)。

此书徐震自序,以强半篇幅自伤半生沦落,云:“顾以五夜藜窗,十年芸帙,而谓笔尖花足与长安花争丽,紫骝蹀躞可以一朝看遍矣。岂今二毛种种,犹局促作辕下驹”,“弦冷高山,子期未遇,敝裘踽踽,抗尘容于阛阓之中,遂为吴侬面目”。古人多以“二毛”指人三十馀岁,那么徐震应该已是人届中年。

《女才子书》用极浅显文言叙事,往往诗文相间,各卷首均有作者骈散杂糅之“引言”,有几卷还附叙另一二才女,以引出本文,类似话本小说之入话。就文体而言,实为唐人传奇与宋明话本之交融。这表明作者于失意落寞中,出自文人的雅兴,对美女、才女和不幸的女子发生了兴趣,欲传其事其诗,遂点次成编。然作者意趣不俗,并非单重才、色,而是“胆识与贤能兼收,才色与情韵并列”(卷末自记月邻评语),而且着重叙述的多是女子婚姻的不如意、被遗弃、受恶势力的欺凌等不幸遭遇,同情她们自主择偶的行为,这就在许多方面突破了传统的观念。自然,其中也有部分如《陈霞如》等浅薄无聊的篇章。

其他几部小说,与《女才子书》文体、意味不尽相同,有的属于话本小说。因此,有研究者认为作者并非作《女才子书》的徐震,或者书坊盗用其名。其实,有的小说的序文、识语已提供了一些可以确认其作者为徐震的信息。

《赛花铃》,清初写刻本,内封右上镌“南湖烟水散人较阅”,左镌小字广告式说明,中云:“兹编出自白云道人手笔,本坊复请烟水散人删补较阅。”第一回首页署:“吴□白云道人编本,槜李烟水散人较阅。”卷首《题辞》云:“予自传《美人书》以后,誓不再拈一字。忽今岁中秋,书林氏以《赛花铃》属于点阅”,“补缀成篇”,末署“时康熙壬寅岁中秋前一日槜李烟水散人漫书于问奇堂中”。有插图四幅,第三幅右下角有“黄顺吉刻”,与《续金瓶梅》顺治原刻本刻工为一人。是则此壬寅为康熙元年(1662),上距徐震作《女才子书》仅四年。这本白云道人“编本”的小说,仿照当时兴起的才子佳人小说,注入了世情小说的内容,还掺入了些神怪情节,颇有点不伦不类,故事整体缺乏意蕴,连第一主角红文畹也屡有近乎色情狂的举动。大概书坊主人,或即是那位作《后序》的风月盟主,为广为推销这本小说,邀请以作《女才子书》而有了些名声的徐震,做番校阅、增改,至少是要打出徐震这块牌子。这可能是生活困顿的徐震涉足通俗小说的起点。

《合浦珠》,清初写刻本,卷一首页题“槜李烟水散人编”,自序云:“予自早岁嗜观《情史》……是以午夜燃脂,选校香奁之什;清晨弄墨,唯誉绣阁之文。”当指作《女才子书》事。接下来云:“不谓数载以来,藻踪流徙,裘敝黑貂,徒有季子之舌;梦虚锦凤,遐辞太乙之藜。而曩时一种风流逸宕之思,消磨尽矣。忽今岁仲夏,友人以‘合浦珠’倩予作传者”,“友人因请不已,予乃草创成帙”。此小说当作于《女才子书》数年后,不过这次不再是校阅、增补,而是依照友人提供的故事梗概编撰小说了。《中国古代小说总目(白话卷)》著录《合浦珠》:日本东北大学狩野文库藏清初刻本,卷首有桃花坞钓叟《题辞》,称此小说“洵可谓风流艳笔”,“烟水散人半生不遇,落魄穷途,今是编一出,吾知斯世必有刮目相待,当无按剑而眄者矣”。此桃花坞钓叟,当为苏州书坊主人,直书徐震“落魄穷途”,见得徐震是受雇为人作小说的。

《合浦珠》叙事仍然用文言成分较重的语言,中间也插入了大量的或自作或借用古人的诗词,故事类型也如《赛花铃》一样,叙才子钱九畹与范梦珠才色相慕,终结连理,却又不像天花藏主人的才子佳人小说那么超俗,这位才子总是按捺不住色欲,与婢女、妓女发生关系。受雇于书坊作小说,难免袭用作者头脑里储有的旧小说的情节,林辰《烟水散人诸书录》就指出《合浦珠》里多处模拟唐人传奇的情节:“神异的申屠丈,挟人飞垣救赵友梅,类《昆仑奴》;千里之外真真儿取人首级,类《聂隐娘》;白瑶枝还魂,类《离魂记》。”(《明末清初小说述录》)

《珍珠舶》,大连图书馆藏日本抄本,署“鸳水烟水散人著”,“东里幻庵居士批”,卷首序末署“鸳湖烟水散人自题于虎丘精舍”。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仅著录此一抄本。日本天明间(1783—1788)秋水园主人《小说字汇》所附书目有《珍珠舶》,或为原刻本。此抄本序字体为行草,当系影抄,行款亦当依原书。

全书六卷六篇,每卷三回,每回有单句回目,各卷三个回目字数相等,且力求句式一致,颇见用心,然各卷却无一个总题目,各篇都成了无题小说。作者给这部小说集定了个好书名,却没有给其中的各篇拟个篇名。这是拟话本小说从短篇单回向中篇多回演化中出现的奇特现象。自序先叙此书命名缘由云:

客有远方来者,其舶中所载,凡珊瑚玳瑁、夜光木难之珍,璀璨陆离,靡不具备,故以宝之者多为上客。至于小说家,罗闾巷异闻,一切可惊可愕、可欣可怖之事,罔不曲描细叙,点缀成帙。俾观者娱目,闻者快心,则与远贩宝客何异?

中间概述六卷之故事,纯用骈体句,云:

夫翻云覆雨,老年寂寥,则订交不可不慎(第一卷);十载埋头,一朝释褐,则际遇各自有时(第二卷)。他如鬼附人船,生谐死偶,实鬼神之变幻(第三卷);夜晤洞庭,诗传燕翼,乃伉俪之奇缘(第四卷)。至若遇魅影于花前,则端己者岂不生疑(第五卷);敲木鱼于月下,则生者可以为鉴(第六卷)。

与鸳湖烟水散人之《女才子书叙》、《赛花铃题辞》,文笔一致。序末又云:

贾舡所载,不过珊瑚玳瑁、夜光木难,仅足供人耳目之玩而已。若夫予之所传,宝堪警世,故不欲自秘而登梨枣,世之君子谅不有按剑斯编者矣!

与《女才子书叙》之自伤蹉跎又不同,自我炒卖的意味颇足,表明徐震自从刊行《女才子书》之后,也在通俗小说创作中找到英雄用武之地。

此书六篇故事,内容不一。卷一、卷六写市井恶棍、淫僧骗奸妇女,拟话本多有类似情节。卷三写溺死鬼归故家,娶活人为妻,事涉荒诞。卷四、卷五以明末战乱为背景,写男女主人公历经波折,终成连理,也涉笔虚幻。卷二写穷秀才之坎坷,然终获科举功名。其中一段情节是:主人公金宜捡到友人为捉弄他而戏拟的试题,以为神明所示,精心撰文,熟记于心,秋试入闱,七题全中,遂中式。天花主人《云仙啸》卷一“拙书生”中也有相类的情节。作者自序中称:“凡此种种,皆出于耳目见闻,凿凿可据。”大概多是依道听途说敷衍而成,写作中并无明确的意旨,叙写尚称细致,然毕竟缺乏意蕴。就卷一、卷六篇叙市井奸情的小说看,还表现出作者由通俗而趋向庸俗的苗头。

《桃花影》,清初刻本,署“烟水散人编”,无序文,最后一回正文后有段作者自叙文字,云:

今岁仲夏,友人以魏生事嘱于作传。予亦在贫苦无聊之极,遂尔坐□(鸳)水钓矶,雨窗十日,而草创编就其事……友人必欲授之梨枣,但不知世之有观者,果信之也,抑疑之耶!此非予之绎说,予盖闻之白云坞老人云。

后又有双行小字:“烟水散人自□摹写。”白云坞老人,大概就是编《赛花铃》的苏州白云道人。此小说与前出之艳情小说《浪史》相类,叙书生魏玉卿随处与众多女人交媾,并从号半痴的僧人学得采战术,最后中进士,授官县令,娶了六房妻妾,还修道成仙,荒唐庸俗之至。依此玩味烟水散人跋语,前面既已说出此是“友人以魏生事嘱于作传”,后面又特别声明“此非予之绎说,予盖闻之白云坞老人云”,与其说是推让,不如说是推诿,表露的是不愿、不敢完全承担这部艳情小说的创作权。

《春灯闹》全称《春灯闹奇遇艳史》,题“槜李烟水散人戏述”,“东海幻庵居士批评”。首幻庵居士序。日本佐伯文库藏紫宙轩刊本,扉页框上横刻“桃花影二编”,框内右上刻“烟水散人新著”,左行小字刻紫宙轩主人识:“有《桃花影》一编,久已脍炙人口,兹以《春灯闹》续梓,识者见诸。”可知此书出自《桃花影》之后。啸花轩刊本,改名《灯月缘》。

此书叙黄州秀才真楚玉之“奇遇艳史”,先后与多个已婚、未婚之妇女私通,充斥着性行为的描写,最后一回又陡然醒悟入道,与前出之《桃花影》基本上是一个模式,而情节之离奇,至真楚玉被掠入李自成营,为假公主李翠微所宠爱,以及与狐女姜怜云交欢,后识破之等事,尤为过之,淫秽之程度亦甚。全书情节纯属任意牵扯,并无内在逻辑,有的显系采自当时的传闻而为其所用,如真楚玉于东湖驿中见题壁诗,知为其初遇之崔蕙娘被掳北行所题,便可能是仿自丁耀亢《西湖扇》传奇所写宋蕙湘题清风店壁诗事。

幻庵居士序云:

吾于雕虫小技,犹弃而弗为,而况稗官野史,乌可玷我笔尖花耶。乃秋涛子方沾沾焉,闭户摛思,以应书林之请。吾第恐俗缘未了尘中梦,绮语难消舌上愆,设或当世以淫亵惩我,则奈何?而秋涛子且以为,堪舆间非情不生,天下事非情不艳,亦无妨作柳底莺声,花边蝶拍也。……然则,以雕虫之馀技,假小史以摛情,块垒可消,病魔可退,是秋涛子点述是编之意乎?鸳湖咫尺,吾当载酒而问之。

这正反映出作者和序者对作此等小说,亦有所顾虑。联系《桃花影》最后作者自叙文字,两书作者烟水散人竟与书坊主人推诿著作权,《春灯闹》还又加了一篇作者好友幻庵居士的序,对作这等色情小说半是辩解半是质疑,而且又竟然刻印在书中,实为罕见的事。个中无疑表明,他们都担心受到社会舆论的非议和当道的惩罚。这也正反映出徐震迫于生活穷困而在书坊主人的怂恿和稿酬的诱惑下,在文事上由雅入俗,更堕入庸俗之道,但又心理上不能自安,十分无奈。

由上述几种小说的情况,可以大体上窥见清初的一位落魄文人徐震的身影和他卖文为生的笔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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