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桃花扇》创作有关的孔尚任的交游中，冒襄也是很值得注意的。
冒襄是当时江南的一位大名士。他字辟疆，号巢民、朴巢，江苏如皋县人。幼有神童之誉，年十四，即以诗见赏于明末文苑重镇董其昌、陈继儒。[1]崇祯年间，他数次赴南京应乡试，与复社名流方以智、黄宗羲、陈贞慧、吴应箕等，交往极为密切。[2]崇祯九年（1636）八月，他们曾大会东林诸孤（如左光斗的儿子左国材、左国柱，周顺昌的儿子周茂藻、周茂兰，魏大中的儿子魏学谦等）于桃叶渡。[3]《桃花扇》第四出《侦戏》侧面所写他同陈贞慧、方以智三人置酒鸡鸣埭，观赏伶人演出阮大铖的《燕子笺》传奇，且骂且称善，怒斥其人品卑劣，称赏其词曲甚佳，便是实录。[4]冒襄也是《桃花扇》第一出《听稗》中提到的《留都防乱揭帖》的署名人之一。[5]崇祯十五年（1642），史可法总督漕运、巡抚淮扬，曾以才行荐举他为监军，他辞之未就。[6]弘光元年（1645），阮大铖得势后，曾以特荐为翰林院纂修官作条件来拉拢他，他严词拒绝了。阮大铖造《蝗蝻录》，欲一网打尽复社诸人，幸亏一个捕头给他通风报信，才免遭入狱。[7]冒襄，不仅是弘光小朝廷兴亡始末的一个目睹者，而且是一个反魏珰馀孽斗争的直接参与者，还算是《桃花扇》中的一位未出场的剧中人。
冒襄和《桃花扇》的男女主角的原型——侯方域和李香，关系也颇为密切。他和侯方域、陈贞慧、方以智，在当时号称四公子。黄宗羲自己就说他们这几个人“无日不相征逐”。[8]吴伟业《冒辟疆五十寿序》中说他们，仪表、性情“视之虽若不同”，然“其好名节，持议论一也，以此相结义。所不可，抗言排之；品核执政，量裁公卿，虽甚强梗，不能有所屈挠”。[9]除此而外，他们还时常出入于秦淮河畔。冒襄与董小宛的结合，便是名闻于当时士大夫间的一件风流韵事。冒襄开始结交董小宛，据说就是侯方域、方以智等人向他推荐的。他当时的一位友人写给他的一封信中，就有“明早乞同去侯朝老处与李香快谈”的话[10]，足见他同李香也经常接触，彼此很熟悉。他对侯方域和李香的离合始末，以及李香的性情、为人，自然是非常了解的。
明亡后，冒襄归隐于如皋之水绘园，多次拒绝了已经做了清王朝的官的老熟人如周亮工、龚鼎孳的荐举和清王朝的征召，矢志不出。但他并不甘寂寞，经常招致大批的宾客，在他的水绘园中宴饮、赋诗、观剧和纵情谈吐。到他的水绘园中来的人物，十分复杂，“若东林、几社、复社诸先达，及前后馆阁台省，下逮方伎、隐逸、缁羽之伦”，无所不有。[11]有的学者甚而认为，他的水绘园在顺治年间曾是从事反清复明的志士“联络声息”的地方。[12]这是完全可能的。也许正因为往来其家的人物非常复杂，所以他曾多次为人所构陷。再加以接待宾客的消耗，最后竟弄得破产丧家。康熙十六年（1677），他为当事者所迫，竟不得不携家渡江，流寓苏州数年。[13]
冒襄后半生追求玩乐、声色，颇为消极颓唐，“多拥丽人，爱蓄声乐，园林花鸟，法书名画，充牣周旋”。他的水绘园得全堂上，经常开夜宴，搬演戏曲，《清忠谱》、《燕子笺》便是经常演出的传奇剧目。这种生活，恐怕就是他精神苦闷的一种寄托。关于此事，他曾向其亲近的知己做过一番表白。他曾对陈瑚说：“犹忆金陵骂座时，悲壮激昂，奋迅愤懑，或击案，或拊膺，或浮大白，且饮且诟詈，一时伶人皆缓歌停拍，归告怀宁（阮大铖），而祸且不旋踵至矣。当是时，《燕子笺》几杀予，迄于今，怀宁之肉，已在晋军；梨园子弟，复更几主。吾与子尚俯仰醉天，偃蹇浊世，兴黄尘玉树之悲，动唤宇弹翎之怨，谓之幸耶？谓之不幸耶？予之教此童子也，风萧萧则以为荆卿之歌；明月不寐，则以为刘琨之笛；及其追维生死，凭吊旧游，则又以为谢翱之竹如意也。”[14]所以，他在壶觞丝竹之馀，往往缅怀过去，“谈及启、祯遗事，暨江左冶游诸细故，虽酒阑灯炧，坐客头触屏欲睡，尚娓娓不肯少休”。[15]并且，每谈及“贤奸倾轧，国事败裂，无可如何，辄须髯倒张，目眦怒裂，音辞悲壮愤激，坐客无不悄然、肃然，悲恐交集，或有泣数行下不能仰视者”。[16]
还有一点颇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冒襄与苏昆生、柳敬亭的关系。苏昆生在明亡之后，流落吴中，寄身萧寺。吴伟业十分同情他，于康熙六年（1667），介绍他渡江来如皋，云“水绘园中不可无此客也”。[17]此后，苏昆生便在冒襄门下过了一个时期，帮助冒襄教曲、排戏。他们主客之间自然也颇为熟悉了解。当复社文人在明末活跃于南京时，柳敬亭也正在那儿献艺。[18]冒襄自然也听过他说书，有过交往。明亡后，柳敬亭曾流落吴中，到康熙年间，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大概已经还乡。他是泰州人，泰州与如皋是邻县，就其经历、性情看，他是不会不到冒襄的水绘园中来的。冒襄《巢民诗集》里就有《赠柳敬亭二首》，其一云：
忆昔孤军鄂渚秋，武昌城外战云愁。
如今白发谁相问，独对西风哭故侯。
“故侯”，自然指的是左良玉。冒襄长子冒青若亦有《题宁南军中说剑图，赠柳敬亭》诗[19]。可见他们在白发苍苍的晚年，是有所接触的。
孔尚任结识冒襄，始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冬。当时，冒襄旅居扬州，参加了孔尚任来扬州后举行的第一次诗会——听雨分韵之会。孔尚任有《仲冬，如皋冒辟疆、青若，泰州黄仙裳、交三、邓孝威，合肥何蜀山，吴江吴闻玮、徐丙文，诸城丘柯村，松江倪永清，新安方宝臣、张山来、谐石、姚纶如，祈门李若谷，吴县钱锦树，集广陵邸斋，听雨分韵》诗。诗末黄云注云：“予亲与其胜。一时江南北传播，风气顿开。”[20]事后，孔尚任有书札致冒襄，载《湖海集》卷十一。冒襄辑《同人集》卷四亦收孔尚任此札，但文字较《湖海集》多出许多，兹抄录如下：
先生云中龙马，海上鸾鹤，望其精神姿采，亦足增人智寿，而况亲为降庭之老，高宴清谈，连夕达曙，如对古人之典册，如观先代之鼎彝，咨嗟瞻仰，拜之不遑，而爱之不敢矣。所赐佳书大著，受教良多，即瓶罂诸珍味，亦不仅口腹之感。任返棹后，闻尚度岁广陵，乃于何时东旋？劳劳征夫，存问总疏。前屡向司空先生阐先生之硕德，又述青若之才望，此公亦心折，不知已曾贲衡门之束帛否？顷于海陵，又晤青若，备悉拂拭至情，服先生雅量高风，领袖吾党；灵光硕果，海内无多，惟先生善饭葆和。为天下爱耆旧，任早晚必求一机，以为青若地，以慰先生倚望之心。草此远候，幸勿金玉，然非敢劳答也。冀得手书细字，夸示乡人耳。馀不悉。
自“任返棹后”至“为天下爱耆旧”一百一十馀字，在《湖海集》中被删掉了。其中所说“司空先生”，指的就是孙在丰。由此札足见孔尚任对冒襄是非常敬重的，决非寻常的客套。此时，冒襄已经家道衰落，在次年写的《赠孔东塘博士》诗中，自称此次由扬州返如皋后，便迁居“陋巷”，“蓬蒿翳环堵”，大不如昔富有。[21]孔尚任表示要为冒襄之子冒青若谋一个差使，大约就是为了解决一下生计问题，同时也好在当地有个立身的凭借，免受吏役的欺侮。此后，冒青若与孔尚任接触较多，可能是孔尚任在下河衙门里为冒青若谋了差使。次年暮春冒襄生日，孔尚任送去了祝词、寿礼，并为其米芾遗石谱的卷子题了诗，如冒襄《赠孔东塘博士》诗中所云：“今春犬马辰，双鱼下江浦。衣我椒茧温，咏我米石谱。”到了九月中旬，冒襄以七十七岁的高龄，从如皋到兴化为孔尚任祝嘏，而且一下子住了整一个月。分别后，孔尚任致书曰：
昭阳天边之水，非万不得已如张骞者，孰肯乘槎？先生以弟马齿之故，远就三百里，同住三十日，饱我以行厨之珍，投我以奚囊之玩，促促言别，情何以遣？……[22]
不胜依依之意，溢于言表。
冒襄与孔尚任，身份各异，一个是前朝遗老，一个是新朝皇帝破格任用的官员；年岁也相差悬殊，一个是年近八十，一个是才及中年，而且两人交往的时间还不长，那么，冒襄何以会以耄耋之年，远就三百里，来孔尚任在兴化的寓所里同住了三十日呢？这事并非寻常。除了答谢孔尚任为他祝寿、给自己的儿子谋了一个职务的情谊之外，恐怕还有别的缘故。他们在同住的三十天里，谈话的内容自然包括了许多方面的事情，如疏浚下河的问题，当在其内；议论弘光遗事，更是少不了的。推想，冒襄经过短时间的交往，了解到孔尚任有创作一部以弘光王朝兴亡为内容的传奇的意图，至少是感觉到孔尚任对弘光王朝的遗事极感兴趣，又鉴于这位至圣后裔确实是风雅之士，并非势利之辈，对自己颇尊敬友好，所以便不惜屈驾相就，盘桓一个月的时间，促膝长谈，尽量满足孔尚任的要求。冒襄对弘光遗事，特别是对侯方域、李香诸人，非常熟悉，也很有感情，他对孔尚任谈的会是非常详细、具体、生动。同时，冒襄又懂戏曲，或者在剧本创作问题上，也对孔尚任谈了一些意见，作了一些指教。
还有一点，上面所引孔尚任写给冒襄的第一封信中所提到的赠书，可能就包括冒襄刚刚写成的《楼山堂记事本末》。[23]这部书是追述吴应箕的事迹的，其内容自然以记叙崇祯末年和弘光朝时他们复社文人在南京与魏珰馀孽作斗争的活动为主。冒襄自己就说过：“与同志砥砺，略具《楼山记事》中。”[24]
总之，就冒襄对《桃花扇》本事之深悉，他对戏曲之娴熟，以及他与孔尚任“同住三十日”之深交长谈，我们可以这样说：他对孔尚任创作《桃花扇》，无疑是给予了不少帮助，使孔尚任获得了丰富的素材，也增强了创作的信心，从“仅画其轮廓”，开始进入有意识地进行创作准备的阶段。
[1] 《同人集》卷一董其昌《秀丽园偶存诗序》、陈继儒《寒碧孤吟序》。
[2] 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卷三十六《冒辟疆五十寿序》、陆世仪《复社纪略》、黄宗羲《南雷文集》卷二《陈贞慧墓志铭》、吴应箕《楼山堂集·南门舟中同辟疆、密之、朝宗、子方诸兄作》。
[3] 余怀《板桥杂记》，《同人集》卷三陈梁《盟言跋》、卷五陈梁《大会同难兄弟于辟疆寓馆记事小引》。
[4] 吴伟业《冒辟疆五十寿序》、《同人集》卷二陈维崧《奉贺冒巢民老伯暨伯母苏孺人五十双寿序》。
[5] 吴
《复社姓氏录》。
[6] 《同人集》卷二侯玄涵《祝冒辟疆社盟翁先生双寿序》、费密《冒巢民先生七十寿序》。
[7] 冒襄《往昔行跋》、《同人集》卷二余怀《冒巢民先生七十寿序》、黄宗羲《陈贞慧墓志铭》。
[8] 黄宗羲《思旧录》。
[9] 《梅村家藏稿》卷三十六。
[10] 《同人集》卷三张明弼《董小宛传》。
[11] 《同人集》卷一卢香《冒巢民先生传》。
[12] 赵俪生《顾炎武传》（上海人民出版社）第四八页。
[13] 《同人集》卷二余怀《冒巢民先生七十寿序》、冒坦然《得全堂宴集恭祝伯兄巢民先生七十寿序》。
[14] 《同人集》卷三陈瑚《得全堂夜宴记》。
[15] 《同人集》卷二徐倬《恭祝大征君前司李辟翁冒老伯七秩荣寿序》。
[16] 《同人集》卷二许承宣《恭祝大征君前司李巢翁冒老年台先生七十大庆序》。
[17] 《同人集》卷四吴伟业致冒襄札之五。
[18] 据《板桥杂记》诸书。
[19] 《海陵诗钞》。
[20] 《湖海集》卷一。
[21] 《同人集》卷十《游海陵昭阳倡和》。
[22] 《湖海集》卷十一。
[23] 有《如皋冒氏丛书》本。冒广生《冒巢民先生年谱》：“康熙二十五年丙寅，为吴应箕作《楼山堂记事本末》。”
[24] 《同人集》卷四冒襄《再上申堂熊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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