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书六十回,清陈森作。森字少逸,江苏常州人。他自道光初年入京,依同里某刑部官员为幕宾,数应顺天乡试不中,一度随人去广西作幕。他先作有《梅花梦》传奇,卷首有《梅花梦事说》,自谓作于道光三年(1823)。剧中男主角张若水年未及冠,有诗才。《事说》中有“愿执弟子礼以学诗,年差少余,抑抑自下”之语。据此可推测陈森当年不过二十五岁左右,其生约在嘉庆初年(1796)前后。
《品花宝鉴》初刊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内扉记:“戊申年十月幻中了幻斋开雕,己酉六月工竣。”首有幻中了幻居士序、作者自序(末署石函氏,后钤“少逸”、“品花宝鉴”两章),及卧云轩老人题辞。陈森自叙作《品花宝鉴》始末:先是在北京作《梅花梦》之后不久,在幕主怂恿下初写成十五卷(回),游幕广西置之簏中八年,自广西归京,于舟中又继成十五卷(回),抵京后应乡试又未中,年且四十馀,在某官员催促下,又写出三十卷(回),经弥补前后文稿之不甚吻合处,统编为六十卷(回),自谓“旷废十年,而功成半载”。惜未一一注明具体年代。
稍后,杨懋建《梦华琐簿》中记载,他曾在道光丁酉即十七年(1837)见到《品花宝鉴》之三十卷抄本,又云:“及己酉(道光二十九年),少逸游广西归京,乃足成六十卷。”记明了年代,然与陈森自序不甚吻合。陈森自谓从已写出之前二十回到足成六十回,仅只一年左右,而杨懋建则说成多达十二年之久。又初刊本记明“戊申年十月”开雕,“己酉六月工竣”,如陈森是己酉年归自广西,何以能在前一年便已付梓,抵京前便已刻成?可见,杨懋建是将《品花宝鉴》刊行问世的年代,误为陈森自广西归京的年代。玩味陈森自序,他作《品花宝鉴》始于作《梅花梦》之后三四年间,八年后自广西归京,足成六十卷(回),不会晚于道光十七年,即杨懋建看到其三十卷抄本的那一年。这样才与其自序中“年且四十馀”之语相符合。
乾嘉以来,京都士大夫、贵家公子狎优之风颇盛。狎优即亲近乃至昵爱饶有女子色相的扮演旦角的男伶,当时俗称“闹相公”。这并非单纯地欣赏其歌喉演技,而是亵玩其色相以愉悦,是朝廷禁止士大夫狎妓、狎妓有碍于仕途功名的情况下产生的不平等的同性恋现象,可谓之狎妓的变种。当时,毕沅之狎李桂官,至传为“美谈”。赵翼曾有《李郎曲》(《瓯北集》卷十六)咏之,诗前段叙李桂官与毕沅之“偶合”:
李郎昔在长安见,高馆张灯文酒宴。乌云斜绾出场来,满堂动色惊绝艳。得郎一盼眼波流,千人万人共生羡。人方爱看郎颜红,郎亦看人广座中。一个状元犹未遇(秋帆时为舍人),被郎瞥睹识英雄。每当舞散歌阑后,来伴书帏琢句工。毕卓瓮头扶醉起,鄂君被底把香烘。但申啮臂盟言切,并解缠头旅食供。明年对策金门射,果然榜发魁天下。从此鸡鸣内助工,不属中闺属外舍。五花官诰合移封,郎不言劳转谦谢。专恩肯作郑樱桃,尽许后房多粉麝。
“鄂君”,出刘向《说苑·善说》:楚王母弟子晳貌美,操舟越女唱歌赞之,鄂君以绣被覆盖越女,遂得交欢。后以鄂君指称美男子,以“鄂君被”喻男女欢爱。这里是比拟毕沅狎李桂官,正见毕沅与男伶的关系之不伦。下面以出自《诗经·齐风·鸡鸣》的“鸡鸣内助”的典故,说毕沅之中状元,得李桂官之“内助”,李桂官却不争“五花官诰”;以东晋石季龙宠爱的优童郑樱桃指李桂官,说他容许毕沅有多房妻妾,都是皮里阳秋笔法,辛辣讥讽这种狭邪之事。
陈森长期为官家之清客,游处其间,乃就耳濡目染,以所理想之官僚公子梅子玉和名伶杜琴言为中心,糅合进毕沅(字秋帆,小说中为田春航)、袁枚(小说为侯石翁)等名流之传闻,以及市井间狭邪事,作成此《品花宝鉴》一书。书中所叙有正邪、雅俗之分,含褒贬之意,于优伶身世之苦情,逢迎之隐衷,富商、阔少、清客狎优狎妓之庸俗、卑污,有所真实披露。以京中官话叙之,间有北京方言俗语,文笔流畅,亦称上乘。然作者自诩之新意,如与《红楼梦》中贾宝玉之语相左,谓天地之灵秀亦钟于男子,男子中亦有绝色,“相公”有姿色亦是造化之钟灵,男子同性才色相慕才是爱美钟情,实则是为狎优张目之奇谈。作者由此立意,写田春航之狎苏蕙芳尚有些相濡以沫的真实内容,至于写梅子玉之狎杜琴言才色相慕,犹如才子佳人之缠绵,则失于过分矫揉造作,不免使人产生滑稽之感。书中又时杂猥亵之事、猥亵之语,所以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列为“清之狭邪小说”。
此书刊本较多,后出之石印本,有的改题《燕京评花录》或《怡情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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