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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传奇结构研究》序

这本《明清传奇结构研究》是许建中君的博士学位论文。在建中攻读博士学位期间,由于一种偶然的情况,我得以忝居他的指导教师之列,但他研修中国古典戏曲写作此学位论文,主要是在曲学精深的徐沁君教授的辛勤指导下完成的,我只是在他论文写作过程中提出过一些参考性的意见而已。

我赞同建中选定研究明清传奇的结构问题这样一个课题。文学的各种体式的构成和作法是不一样的。诗抒情言志,写作的原则是收敛和浓缩,意象的运用是重要的。小说是叙事的,叙述是最基本的方法,以文字叙事只能诉诸读者的想象,没有直观性,人事、时空可以没遮拦地自由转换。戏剧的表现方式是模仿生活,要付诸直观性的表演,受舞台的限制。结构布局,即组织剧情,安排场面,便成为编剧的头等重要的事情。东西方戏剧理论家论戏剧创作大都取譬于建构房屋,便说明了这个问题。因此,解析评论文学作品也就因文体之不同而有不同的途径和方法。论诗少不了要解析其意象,所谓意象批评理论即由之产生。评论小说少不了要观察其叙事之法,所谓叙事学理论即由之而生发。解析评论戏剧作品便应当关注其结构,方才能够把握其肌理,解析得具体而深切。

传奇是明清两代最盛行的戏曲,留下了上千种作品,现在容易读到的也有上百种,是一份厚重的戏曲文学遗产,其中也体现着中国古典戏曲的鲜明特征及其演变的历史轨迹。近世研究明清传奇的论著并不算少,戏曲史也有几部,可是着重从戏剧结构的角度解析作品的却不多见,对明清传奇的结构问题进行系统的综合研究的论著,似乎尚阙如焉。这个课题总该有人来做的。

建中做学问非常认真、执着。他研读过大量的明清传奇剧本,也阅览了为数不少的中西戏剧理论著作,在文献和理论两个方面都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所以,这篇论文写得非常充实,对明清传奇的结构问题做出了多方面的研讨,先后论述了明清传奇结构的历史形成、明清传奇结构的基本特征、明清传奇结构的历史演变,末后还论及了明清传奇结构的简化趋势,大都是从实际出发,立论有据,非泛泛之论。其中最为用力的是对明清传奇六类结构模式所做的举例式的个案分析,上述诸问题就是在这些具体分析的基础上做出他自己的论述的。他所做的论述,虽然不能说都很确切,有些问题还是应当再做斟酌或大可商榷的,但这毕竟是对明清传奇的结构问题做的一次极为认真的综合研究,系统地提出了他个人的认知,其中不少论述是很有意义的。如论文有一个基本观点,认定“戏剧是诗”,“传奇是戏剧诗的典范形态”,强调抒情也是戏剧的本质,这便改变了已往以西方戏剧为标准而贬抑中国戏曲的偏颇。论文中还提出了一个问题,即传奇除了情节结构,还有着情感结构问题,两者的关系影响着剧作的成败优劣,也颇值得注意。再如论述元南戏是依循故事的自然状态的点线式结构,元杂剧是重音乐、曲文的组合式结构,传奇的戏剧结构是整合二者形成的,虽然依旧重曲文抒情,但在发展中却日益注重了戏剧性,李渔提出“结构第一”的理论,以及传奇结构的简化现象,便都反映了戏曲向戏剧靠拢的趋势。应当说,这就超越了一般戏曲史,从戏剧结构这一侧面揭示出了中国古代戏曲发展演变的历史轨迹。

建中在其《论文提要》里提出五个要“努力达到”的目标,最后一点是“提供一种分析、理解传奇的新方法”。论文中虽然对此没有专门论述、说明,但从其对六类结构模式所做的个案分析,可以感知到他所说的新方法就是对戏剧作品要做结构分析,由此切入方才理解得深切,把握得准确。论文中的个案分析,确实起到了示范的作用。譬如,《琵琶记》是部颇有争议的古典名剧,争议在于如何理解其思想意义,各自见仁见智,曲意解说,都难于自圆其说。建中分析《琵琶记》的结构特征,举出四点:一是“被动态的离合模式”,指男女主人公之离并非出自主动的意愿;二是“人物情境的双向互动”,指蔡伯喈之荣贵与赵五娘之受难两线交叉,形成比照;三是“群众(应为作者)代言人的设置”,指插入张太公;四是“悲剧式命运与喜剧性团圆”,指剧情前后的不和谐。这便清晰地揭开了《琵琶记》的内在矛盾:双线交织和比照,使剧作非常成功,效果强烈;张太公的言论,使戏剧冲突发生转化和消解,固然剧情的进展有了内在的情理逻辑,但这种消解却主要借助于外力,而非戏剧冲突的必然结果,“作者的努力实际上没有根本改善主题贴附于题材的状态”,“团圆故而也就显得不那么完善、和谐、美好了”。这样的分析比纠缠于主题思想之争论,显然更贴近作品,解析得既具体又深切,可以说是真正进入了戏剧评论的境界。再如对《桃花扇》的离合模式,他突出地分析了侯方域和李香君离合之“二度循环”,也很精到,等等,这里便不再赘述了。

我认为建中的论文对明清传奇的结构问题做了系统论述,也为研究中国戏曲史、评论戏剧作品,开启了一个已往被忽视的窗口、途径。论文出版后,如果能够得到批评,引起研究者的注意,古典戏曲的研究将会有所前进的。

(1995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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