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尚任在扬州结识了著名画家龚贤。两人初次相晤，便颇融洽，并没有因身份、年纪的差别而显得有隔阂。龚贤赠以书画，孔尚任高兴地赋七律一首——《喜晤龚半千，兼谢见遗书画》，首联云：“野遗自是古灵光，文采风流老更强。”尾联云：“萍水相逢非偶事，扁舟一夜聚维扬。”[1]龚贤“得诗甚喜，和之至再至三”。[2]时在康熙二十六年（1687）初夏[3]，孔尚任因事停帆扬州，龚贤与杜濬一同来此访友[4]。随后，他们又一起参加了于扬州北郭秘园举行的一次盛大的诗酒之会。[5]直到这年中秋，龚贤方才离开扬州，抱病返回南京，孔尚任亦有诗送之，表示希望再会：“何年饱愿求书画，同坐虚心论宋唐。”[6]
龚贤字半千，号柴丈，又号野遗。原籍昆山，流寓南京。明清之际，弃走四方。曾自谓：“（苍公）责我太狂瞽，罚我走崎嵚。觅食不毛地，冰霜坏衣襟。皮宽止裹骨，鬓交喉亦喑。壮岁始有家，儿童已森森。避贼还避兵，奔腾如惊禽。”[7]后归南京，筑半亩园于清凉山侧，隐居不出。曾自写照，作扫叶僧状，名所居曰扫叶楼。[8]
龚贤善水墨山水，为“金陵八家”之一。他在画法上，富有创造性，自成一家。用墨务求深厚，不避浓重，布景近于真景。[9]并著有《画诀》。[10]又工诗，有《香草堂集》[11]，今不存，散见于《金陵诗征》、《明遗民诗》、王士禛《感旧集》诸书者，可得三十馀首。上海图书馆藏《龚半千自书诗稿》一册，全为入清后之作，诗多表现胜国遗民的亡国哀思和避世隐居的孤寂情怀。如《登眺伤心处》云：
登眺伤心处，台城与石城。
雄关迷虎踞，破寺入鸡鸣。
一夕金笳引，无边秋草生。
橐驼尔何物，驱入汉家营？
《登石头城》云：
开尽桃花冷似秋，晚风吹我上城头。
齐梁梦醒啼鹃在，吴楚地连江水流。
千古恩仇看短剑，一生勋业付霜舟。
东南西北无安宅，谁道王孙不可留？
《闭门》云：
闭门即是古桃源，尽得家人稀语言。
梦里何曾知魏晋，心头当不着皇轩。
为嫌租吏将田卖，几薄儒生许砚存。
冷酒入肠偏易酌，待谁来与问寒暄！
康熙二十八年（1689）秋，孔尚任游访南京，果如前年两人分别时诗中所言，去清凉山下拜访了这位高寿的老画师，在半亩园的古树浓荫下，龚贤友好地留饭，并娓娓细谈前朝遗事。[12]不久，因权豪依势凌人，横索书画，龚贤气愤得病倒了。孔尚任闻知，曾致书慰问，表示“必为先生谋一降龙伏虎之法”。[13]不料这位老画师竟由此而逝世。孔尚任闻讯后，立即驾车前往哭吊，悲痛地写了《哭龚半千》五律四首，其一云：
野遗归命辰，己巳秋之半。
时予侨金陵，停车哭其闬。
疏竹风萧萧，书籍已零乱。
子女绕床啼，邻父隔篱叹。
君寐不复兴，天地自昏旦。[14]
孔尚任见到“吊客掉臂归，云烟纷无主”，乃毅然“为经理其后事，抚其孤子，收其遗事”[15]。这件事自然是颇值得称道，令人感动，特别是那些与龚贤友好的遗老们。宗元鼎曾说：“一时故老皆感高义，泣下沾巾。”[16]
孔尚任与遗民画家龚贤的交往，虽极短暂，却留下了一桩美谈。
[1] 《湖海集》卷二。
[2] 《喜晤龚半千，兼谢见遗书画》诗后宗元鼎注。
[3] 《湖海集》卷二为康熙丁卯年一至四月诗。《喜晤龚半千，兼谢见遗书画》后一首为《杜于皇再至广陵，老矣，过余舟索饮，喜赋》，有“暑天劳杖履”之句，见得已入夏。
[4] 龚贤和杜濬均寓南京。孔尚任晤龚半千和杜濬过舟索饮二诗，在《湖海集》卷二中前后相接，并无间隔，当在一二日内作。故推断这两位老人是一同来扬州的。
[5] 《湖海集》卷二有《停帆邗上，春江社友王学臣……招同杜于皇、龚半千、吴
次……集秘园即席分赋》。
[6] 《湖海集》卷三有《龚半千抱病回金陵，叠前韵赋送》诗。本卷为康熙丁卯年五月至腊月诗。本诗后即为《中秋于役射阳，邀汪柱东过船小饮》，可见龚贤返南京，时在中秋前数日。
[7] 潘宗鼎辑《扫叶楼集》卷二龚贤《半亩园诗》。
[8] 《盋山志》，转引自《扫叶楼集》卷一。
[9] 童书业教授生前口述意见。
[10] 《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四百七十七。
[11] 《国朝画征录》卷上。
[12] 《湖海集》卷七《虎踞关访龚野遗草堂》中云：“我来访衡门，其年已高寿。坐我古树阴，饱我羹一豆。娓娓闻前言，所嗟生最后。”
[13] 《湖海集》卷十二《答龚半千》。
[14] 《湖海集》卷七。
[15] 《哭龚半千》其一诗后宗元鼎注。
[16] 《哭龚半千》其一诗后宗元鼎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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