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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怡(瑶星)

《桃花扇》之闰二十出《闲话》、第三十出《归山》和第四十出《入道》的主要人物,是张薇,表字瑶星,后来归山入道,又称张道士。此外,全剧的开头试一出《先声》由老赞礼开场,还用了他的《满庭芳》词来交待这本传奇的故事梗概。

张薇在剧中的地位是比较特殊的。他仅仅出现于三出戏中,开头一出也只提到张道士三字,其他四十出戏中均未露面,显然算不上这部传奇的主要人物。然而,他在这部传奇中的地位,就作者的构思而言,却是极为重要,用心良苦的。特别是《入道》一出,让他设坛打醮,显现出剧中忠奸两种人物各得其善恶之报的幻景,史可法、左良玉成神,马士英、阮大铖惨死,并且让他以国家君父大义喝断男女主角之花月情根,促使侯朝宗和李香君翻然入道,这显然是借来总结这场兴亡之案,体现剧本开头所说的“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的命意和主旨。可以这样说,张薇既是《桃花扇》中的一名配角,又是孔尚任创作思想的体现者。

《闲话》、《归山》和《入道》这三出戏,自然都带有很大程度的虚构成分,尤其是《入道》一出,可以说是纯属虚构,侯朝宗、李香君入道,与本事不符;让史、左成神,马、阮受冥诛,更失于荒诞。但是,张瑶星这个人物,却实有其人,其行迹也与实有之人基本一致。不过,张瑶星却不名薇,而是名怡。

张怡,一名遗,初名鹿征,字瑶星,号璞生,一号薇庵,江苏上元县人。其父名可大,明末为登莱总兵官,孔有德、耿仲明叛降后金(清)攻登莱时被杀。于是,他以诸生荫袭锦衣卫千户。甲申三月,李自成攻陷北京,他坚决不降。《桃花扇》闰二十出《闲话》中,张瑶星讲他在崇祯皇帝吊死后,“领着本管校尉,寻着尸骸,抬到东华门外,买棺收殓,独自一个戴孝守灵”,也是真的。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四十一本传云:“煤山之变,殡于西华门,百官无至者。鹿征独缞服哭临,守梓宫不去,护葬天寿山。”据说,李自成见他“忠”得可爱,与那些只顾个人私利的官僚不同,便“义而释之”[1]。他潜归南京,又在弘光朝补了原官,旋升指挥使。马、阮乱政,欲杀周镳、雷祚,他故意拖延。马、阮罗织复社文人,逮陈贞慧、吴应箕下狱,他尽力回护,向同他会审此案的镇抚使冯可宗说:“此皆志节之士,有何罪而拷问?得勿加刑。”[2]后来便乘左良玉欲挥兵东来、南京骚然之际,偷着放了陈、吴,自己也筑松风阁隐居。[3]《桃花扇》第三十出《归山》,所写情况,也基本属实;只是侯方域入狱事,乃作者随意点染。清兵南下,他便到南京东郊栖霞山白云庵做了道士,隐居不出,数十年不入城市,士大夫罕能见其面,人称白云先生。[4]晚年肆力著书,所作甚富,《嘉庆江宁府志》卷十五《艺文志》载其所作各种著述,多达二三十种。康熙三十四年(1695)卒,享年九十有三。[5]

《桃花扇》中的张瑶星道士,不仅实有其人,而且孔尚任还亲自访问过哩!

康熙二十九年(1689)秋天,孔尚任从扬州来游南京,曾特意到栖霞山白云庵拜访了张瑶星。《湖海集》卷七有《白云庵访张瑶星道士》五言古诗一首:

淙淙历冷泉,乱石路频转。

久之见白云,云中吠黄犬。

篱门呼始开,此时主人膳。

我入拜其床,倒屣意颇善。

著书充屋梁,欲读从何展?

数语发精微,所得已不浅。

先生忧世肠,意不在经典。

埋名深山巅,穷饿极淹蹇。

每夜哭风雷,鬼出神为显。

说向有心人,涕泪胡能免!

这首诗写得比较概括、含蓄,但张瑶星道士稳居白云庵的生活状况和思想精神,还是清晰地勾勒出来了:他埋名山巅,穷饿淹蹇,著作充栋,伤时忧世,悲伤不已,乃至每每夜哭长号。黄仙裳谓这首诗:“白云心事,一一写出,是一篇逸民传。”[6]这话颇中肯綮。

孔尚任这次到南京,游秦淮、青溪;吊明故宫,拜明孝陵,访问、结交隐逸之士,明显地是为创作《桃花扇》作些实地考察。他专程去栖霞山白云庵拜访张瑶星道士,恐怕更不是一次随便的、偶然的活动,必定是有既定的目的。因为,第一,栖霞山距南京城有数十里路,当时还比较荒僻,并非什么特别的名胜;第二,张瑶星避世隐居,不是可以随便能够见到的,即使能见到,他也不会对一位突然来访的清王朝的官员,倾吐肺腑之言。孔尚任在来访前,一定经过别人疏通、介绍。孔尚任如果没有什么必定要拜见张瑶星的目的,他是不会找这种麻烦事的。他不惮劳苦特意拜访张瑶星的目的,大约也是为了创作《桃花扇》,了解弘光王朝的一些详细情况,征求意见。“数语发精微,所得已不浅”,在很大程度上是指这件事情说的。也就是说,张瑶星向孔尚任谈的内容虽然不多,但对孔尚任却有不小的帮助、不少的启发。孔尚任在《桃花扇》中写进张瑶星这个人物,并赋予他如此特殊的地位,借他来总结这场兴亡之案,体现自己的创作思想,肯定与这次会见有很大的关系,肯定是在会见时所受启示、所得印象的基础上构思出来的。《白云庵访张瑶星道士》诗中有“每夜哭风雷,鬼出神为显”两句;《桃花扇》之《闲话》、《入道》两出中写了张瑶星哭祭崇祯皇帝,筑坛建醮,显示忠奸各有所报,出现神鬼的形象。两者的内容虽不尽同,但其间也不无内在的联系。在孔尚任的头脑中,前者很可能是后者生发的胚胎、诱因;反过来说,后者很可能是前者的扩展和形象地再创造。

[1] 《嘉庆江宁府志》卷四十一“隐逸”。

[2] 《南疆逸史》卷三十七本传。

[3] 《嘉庆江宁府志》卷四十一“隐逸”。

[4] 《国朝先正事略》卷四十六。

[5] 《国朝先正事略》卷四十六。

[6] 《湖海集》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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