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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增庆挽蒲松龄的诗

多年留心有关蒲松龄的文献,颇以没有见到他辞世后亲友之哭挽诗为憾。1997年秋,应邀访学日本东京大学,其间再次去庆应大学检阅其“聊斋关系文库”所藏文献,不无意外地从一册张增庆的《独树轩呻馀草》里发现了。

张增庆是蒲松龄的执友张笃庆的五弟。当初乃兄与蒲松龄、李希梅几位淄川少年进学的书生结郢中社“以风雅道义相劘切”时,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长大后中了秀才,也与乃兄们一样,乡试受阻,落拓终老。他与蒲松龄同邑,又同是学中人,自然是有交往的。他有哭挽蒲松龄的诗,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庆应大学所藏《独树轩呻馀草》是一册薄薄的旧抄本,字迹不太工整,不像作者的原稿。不过,首页抄有其族侄张元的题识,署“己亥孟冬侄元谨识”,中云:“先生为诸生三十年,不应乡举,肆力诗文,自抒所得,以适意而己。”这几句文字也载入《国朝山左诗钞》、《般阳诗萃》诗人小传后。册中诗多为张增庆晚年所作,有几首是写给当时尚在世的李希梅的,所咏人事与实际情况无不相合者,可见此诗集旧抄本并非赝品。挽诗虽未透露出有价值的情况,亦聊胜于无。

《哭蒲柳泉》凡四首,用典甚多,兹抄录笺注于下。

清言共许阮三语[1],丽句争传温八叉[2]。

太息风流今顿尽,箧中空贮墨如花[3]。

水心侠骨冷须眉,落落雄才不可羁。

共说诙嘲似坡老[4],那知慷慨比爰丝[5]。

长文文行本无奇,北海忘年弟蓄之[6]。

一自孔家罢樽酒[7],伤心忍对紫金卮。(柳泉尝谓余为忘年友。)

不惜金针示我勤,萧公奖士义如云[8]。

颍滨老去诗犹劣[9],愧杀先生说卯君[10](柳泉廿年前评余诗云:“商榷风雅,每问坡老,何与卯君乃交臂失!”)

(原载《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1期)

[1] 阮三语:《世说新语·文学》:“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椽。世谓‘三语椽’。”

[2] 温八叉:《全唐诗话·温庭筠》:“庭筠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时号温八叉。”

[3] 箧中空贮墨如花:蒲箬等《祭父文》:“我父少有才名,为海内所推重,而沦落不偶,仅托诸慷慨悲歌之间。故诗赋词章,集而帙者凡千馀首;序表婚启寿屏祭幛等文,计四百馀篇;暮年著《聊斋志异》八卷……大抵皆愤抑无聊,借以抒劝善惩恶之心,并非仅为谈谐调笑已也。”“充栋奇书,不得刊刻行世,岂非儿辈之穷愁落寞、忧火煎心者耶!”

[4] 诙嘲似坡老:《避暑录话》:“苏子瞻在黄州,每旦起,不招客与语,必出访客与游,各随其人高下,诙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使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王士禛《戏题蒲生〈聊斋志异〉卷后》:“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5] 慷慨比爰丝:《汉书·爰盎传》:爰盎字丝。汉文帝时为中郎将,以直谏名重朝廷。《史记》作袁盎,评曰:“仁心为质,义引慷慨。”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乡先生给谏孙公,为时名臣,而风烈所激,其厮役佃属,或阴为恣睢。乡里莫敢言,先生独毅然上书千馀言以讽。”

[6] 北海:孔融汉末为北海相,有《荐祢衡书》。《后汉书·文苑传下》:“(祢)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文友。”张笃庆《厚斋自撰年谱》“顺治十一年”条:“五弟增庆生。”是张增庆小蒲松龄十四岁。

[7] 孔家樽酒:《后汉书·孔融传》:“(晚年)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乃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

[8] 萧公:《旧唐书·萧颖士传》:“好引掖后进,凡经奖目,多成名士,时称知人萧功曹。”又时称奖士萧。

[9] 颍滨:《宋史·苏辙传》:“以事忤元丰诸臣,累贬徙许州。徽宗时,复官大中大夫,致仕,筑室于许,自号颍滨遗老。”

[10] 卯君:苏轼《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盘为寿》:“东坡持是寿卯君,君少与我师皇坟。”赵次公注:“卯君,子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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