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化、大丰两县近年所发现的文物,凡属口头传说性的,皆不足为据,有参考价值的只有三件:一是出土的《处士施公廷佐墓志铭》砖刻;二是《施让地券》砖刻,原物已失,仅存拓片;三是民国七年施氏十八世裔释满家(本名施书诚)手抄的《施氏长门谱》。
1982年4月,笔者应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之邀,随同全国各地的十多位《水浒传》研究者,到兴化、大丰进行施耐庵文物资料的考察座谈,看过了这三件文物资料。我认为,单靠这些材料,还不能揭开《水浒传》作者之谜。
《处士施公廷佐墓志铭》和《施让地券》都是出土之物,自然不会是赝品。被认为有重要价值的,是前者中间叙述墓主曾祖、祖两代的一段文字,但由于字迹已多磨损,极难辨认,参加这次考察座谈的十几个人反复斟酌,勉强读作:
曾祖彦端,会元季兵起,播浙,遂家之,及世平,怀故居兴化,还白驹。生祖让字以谦。
实际上,其中“播”、“浙”、“遂”三字,非常模糊,难于肯定。后者是一件迷信用物,用砖质刻成,埋入地下,以示此方墓地有主,其他“邪精不得干犯”。这个地券是施文昱于明景泰四年(1453)二月十五日迁葬其父母时埋入坟地中的。据《施氏长门谱》,施文昱字景龙,是施让的长子,可见埋有此地券的坟墓,就是施让之墓。这本《施氏长门谱》中,也有淮南一鹤道人杨新所撰《故处士施公(让)墓志铭》,撰写时间也是景泰四年二月十五日,与施文昱立地券的时间正相合。这表明《施氏长门谱》也是基本可信的,原属兴化县、现属大丰县的白驹场的施氏祖先中,元末明初确有施彦端、施让两代人。
《施氏长门谱》比较可信,还表现在其中的《故处士施公(让)墓志铭》一文,只说到“先公彦端,积德累行,乡里以贤德称”,并没有1952年《文艺报》所公布的同一文中所说“先公耐庵,元至顺辛未进士,高尚不仕。国初,征书下至,坚辞不出,隐居著《水浒》自遣”一段不合情理的话。这表明《文艺报》上公布的那篇《故处士施公(让)墓志铭》是经过篡改的,将“彦端”改成了“耐庵”,并加进了所谓中进士、著《水浒》几句。出土的《处士施公廷佐墓志铭》中,就既没有说彦端字耐庵,更没有说他曾中过进士,写过《水浒传》;如果这个施彦端真的中过进士,其曾孙施廷佐的墓志铭中既然讲到他,那么也就必然要讲他中进士的事,不会仅只称赞他“积德累行,乡里以贤德称”,哪里会有粉不往脸上搽的!
虽然《处士施公廷佐墓志铭》和《施让地券》并非赝品,《施氏长门谱》也基本可信,但遗憾的是还不能证实《水浒传》作者施耐庵的问题。前两件并没有出现“耐庵”二字,唯一提到“耐庵”二字的地方,是《施氏长门谱》中谓“始祖彦端公”“字耐庵”。释满家手抄的这份族谱,前面有施彦端十四世孙施封于乾隆四十二年所写的序,但到满家再抄时已经过多次增补、转抄。此本记载其始祖,正文只有这样一行字:
始祖彦端公,元配季氏、申氏,生让。
而“字耐庵”三字,是添加在“彦端公”三字的右下侧,字迹虽与正文相近,有可能同出满家一手,但也显然不会是乾隆年间施封修的那个本子所固有的,而是后来添加进来的。此谱“彦端公”以下的各代,就都是先书讳×(多数缺讳),后书字×,均在正行中。如果施封修的那个本子已有“字耐庵”三字,此本也就不会有别于以下各代而写在正行之侧了。既然出土的《处士施公廷佐墓志铭》记述施彦端的一段并无“字耐庵”的字样,那么何以证实此谱中于正行之外旁加的“字耐庵”三字是确凿可信的呢?又何以证明白驹场施氏始祖彦端公就是《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呢?有的同志不加分析,对这批文物资料完全信以为真,当作解开施耐庵之谜的根据,实际上是重蹈王道生的覆辙,理所当然地不为多数研究者认同。
但是,也应考虑到,《施氏长门谱》中添加“字耐庵”三字,以及兴化、大丰一带有许多施耐庵的传说,也许并非事出无因;《处士施公廷佐墓志铭》中未提及施彦端字耐庵和著《水浒传》之事,也并不一定表明这个施彦端绝非施耐庵。因为,小说在当时还是市井间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即使盛行之后也还是算不得文学,说小说和写小说的人不仅进不了正史文苑传,而且往往受到正统文人的诽谤,《水浒传》更被诬为“奸盗脱骗,坏人心术”。清初的周亮工就说过:“予谓世安有为此等书人,当时敢露其姓名者!”所以,施彦端的后人讳言其先人著《水浒传》之事,连著书的署名都不在族谱中明写出来,也并非不合乎情理。像署名王道生的所谓《施耐庵墓志》那样,既说施耐庵曾中进士,官钱塘二载,又直书其著有《三国演义》、《江湖豪客传》(即《水浒》)等小说,倒是不合情理的。所以,《处士施公廷佐墓志铭》不书施彦端字耐庵,《施氏长门谱》的早期抄本中也无“字耐庵”三字,并不能排除施彦端就是施耐庵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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