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上的事情是充满矛盾、变化多端的。祸福相倚,悲喜相生,人们常常处于被捉弄的地位上。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情节就充满着现实生活中祸福相倚、悲喜相生的机趣,并且清醒地显示出了其中的客观必然性。
莫稽入赘金家,相互取长补短,彼此称心如意,自然是一桩美事,但个中就包含着矛盾,当某一方的长短发生了变化,便必然要出现裂痕。
金老大招了个太学生做女婿,兴高采烈,便按照风俗,在满月之际备下了丰盛的酒席,叫莫稽请同学会友们宴饮,“荣耀自家门户”,并且一连饮了六七天,好不热闹!金老大只热衷于宴请莫稽的学友,却冷落了他自己旧日的同伙,以致惹恼了金癞子。金癞子有他的“正理”:“你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派,彼此无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该请我吃杯喜酒。如今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难道就做尚书、宰相,我就不是亲叔公?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于是招集起几十个乞丐,到金老大家一场大闹,还特意大叫:“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这样一闹,好端端的喜宴被搅散了。金老大原本是要借此荣耀一番,结果却是出了大丑,满面含羞,深感无趣,而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
事情往往有好坏两面相互转化。金癞子的大闹,却也激励了金玉奴。她恨自己家门不好,“要挣个出头”,便寄希望于她唯一可以仰仗的丈夫身上,劝莫稽刻苦读书,不惜花费钱财,为他购买书籍,让他会文会讲,结交延誉。由此,莫稽也就才学日进,名誉日起,终于挣得了连科及第,敲开了仕途之门。这自然是金玉奴所希望得到的结果,连金老大也认为是件天大的喜事,成了做官为宦的人的岳翁,谁还敢不另眼相看!然而,他们父女不知道,这也增加了莫稽厌弃他们的因素。
话本写得非常有趣,也非常犀利,用一件细微小事就将莫稽的心肠掏出来了。莫稽琼林宴罢,乌纱官袍,骑着高头大马归来,迎头遇到了使他很扫兴的事:前来看热闹的孩子,竟指着他喊叫:“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童言无忌,并无恶意,但却正中莫稽心中的隐痛处。地位变了,想法也与往日不同了。昔日来团头家做女婿,那是由于穷得缺衣少食,顾不得别人耻笑;现在成了官员,就要顾及面子问题,甚至还生出非分之想:“早知今日富贵,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岳丈,可不是终身之玷!”有了这种念头,那么莫稽抛弃金玉奴就是必不可免的事情了。
果然,莫稽在选官无为军司户赴任的水途中,夜中独坐船头,又想起团头之事,忽生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终身之耻。”便将妻子金玉奴骗出船舱,出其不意地推进江中,做出了忘恩负义、伤天害理的事情。
团头金老大一心要将女儿嫁个士人,目的达到了,结果却使女儿遭到遗弃;金玉奴要挣个出头,尽力资助丈夫成名,如愿以偿,却反而由之导致如此不幸。现实就是如此无情,如此捉弄人。这原因固然可以归咎于莫稽“心术不端”,话本中也多次表现了他的自私投机心理,然而,推动着莫稽薄情负心的,还有社会的原因,连同莫稽与金玉奴的结合,都是封建社会制度、人们的社会地位的差别以及由此而造成的贵贱观念所造成的。这篇话本的佳处就在于它从社会的角度着眼,将人物放在决定、影响着他们的特定环境中,不仅写出了他们想什么、做什么,怎样想、怎样做,而且写出了他们何以这样想、这样做,以致顾此失彼或不惜伤天害理的社会原因,将莫稽与金玉奴之间始于称心如意、终于恩断义绝、中间充满祸福相倚的机趣的故事,叙述得丝丝入扣、合情合理。这篇话本小说,在艺术表现上呈现出了一种少有的客观、冷静、理胜于情的现实主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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