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旭旦字浴咸，号西泠。钱塘人。少有才名，但在科举上并不顺利，一充拔贡，三中副车。他曾一度为康亲王尚善做幕僚。康熙十八年（1679），被荐试博学鸿词，亦未中式。后，河督靳辅荐举他去开宿迁新河。康熙三十三年（1694），授兴化县丞；三十八年（1699），升任兴化知县。康熙南巡，曾召对五次，应制作《西湖》、《金山》诸赋，及《迎銮诗》三十六章。三十九年（1700），丁母忧，服除，起补连平知府。工词曲，著有《世经堂初集》、《世经堂诗词钞》和《芙蓉楼》传奇。又精通水利，著有《治河议》。[1]
孔尚任与徐旭旦结交，大约始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春。[2]此后，两人共事河署达三年之久。徐旭旦《送孔东塘还朝分韵》诗，有“三载登龙常对酒，一时衔命且还朝”、“冰斋雪署许同攀，三载清风啸咏间”之句。《湖海集》中，有丁卯年诗《又依韵答徐浴咸》、戊辰年诗《海陵寓邸沽酒留许漱雪、邓孝威、黄仙裳、仪逋、月舫、交三、戴景韩、徐西泠、朱天锦小饮，兼索诗送予还广陵，分得四豪》、己巳年诗《听女部歌徐浴咸、朱天锦、俞陈芳送春新词》等篇。《世经堂诗词钞》卷十三，有《送孔东塘督河海上》、《吴陵同许漱雪、宋射陵、邓孝威、黄仙裳，集孔东塘行馆，即送之广陵，分得誉字》、《送孔东塘还朝》诸诗；卷二十六又有《十二时长调·赠孔东塘》曲子。从这些赠答诗看，孔徐二人虽属于两个对立的派系，孔尚任是佐孙在丰治下河的官员，徐旭旦是河督靳辅荐用的人员，孙、靳两人意见不一致，互相攻讦。事情闹得很大[3]，但是，孔尚任与徐旭旦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徐旭旦对孔尚任尤为尊重，如《送孔东塘还朝》云：
五年尽瘁叹飘零，深幸龙门忝执经。
顾影每怜舌尚在，感恩独记眼偏青。
心依泗水萦如带，梦落燕山倚若屏。
欲慰吾师无别语，问奇还到子云亭。
《送孔东塘还朝分韵》四首其二云：
冰斋雪署许同攀，三载清风啸咏间。
挥麈高谈陪上客，开樽细饮列通班。
神中经济耑行水，箧里诗篇不讳闲。
此日还朝膺帝眷，何时乘传下萸湾？
其三云：
四月江城柳雪飞，一樽相对各依依。
天涯意气留青眼，山斗声华入紫微。
每恨违时疏众论，偏怜得句却忘机。
此行拜阙承恩后，御座香烟正满衣。
由于孔尚任是皇帝特拔的国子博士，也算做眷顾之臣，所以徐旭旦对他颇恭而敬之，诗中多谀词，然也并非纯属庸俗客套。孔尚任与徐旭旦交好，恐怕也是由于两人有相契合处。孔尚任《听女部歌徐浴咸、朱天锦、俞陈芳送春新词》云：
花前同我浣征尘，都是青莲好后身。
红豆拍中催醉早，金钗眼底看才真。
一春闲恨因芳草，满纸新声付美人。
只恐曲终灯又炧，临行惆怅损精神。
徐旭旦能诗，又会写曲子，与孔尚任有共同的兴趣。当下河工程发生问题，“庙堂之上，议论龃龉，结成狱案，胥吏避匿，视为畏途”[4]之际，孔尚任去留莫测，精神上非常苦闷，与有同好的徐旭旦一起吟诗听曲，也未尝不是一种慰藉，更何况他此时已准备谱写《桃花扇》传奇。
这也并非想当然地推论，孔尚任创作《桃花扇》就曾借用了徐旭旦的作品。《桃花扇》最末的《馀韵》一出中苏昆生所唱的那套鼎鼎大名的曲子《哀江南》，原来就是改徐旭旦的套曲《旧院有感》而成的。徐曲见《世经堂诗词钞》卷三十，兹抄录如下：
〔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头，翠楼来到。荒烟留废垒，剩水积空壕。亭苑萧条，还对着夕阳道。
〔驻马听〕野火频烧，绕屋长松多半消。牛羊群跑，买花小使几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洒扫，牧儿拾得菱花照。
〔沉醉东风〕横白玉，阑干柱倒；堕红泥，燕落空巢。碎鸳鸯，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西风，黄叶飘摇。直入阳台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
〔折桂令〕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沽美酒〕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天长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太平令〕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离亭宴带歇拍煞〕俺曾见红楼翠馆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青苔碧瓦堆，曾睡风流觉。百十年兴亡看饱。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风流换稿，把俺那汉宫春，一幅幅记到老。
〔清江引〕大泽深山随处找，预备嫦娥巧。抽出五言诗，取开三弦调，把几个白衣山人尽走了。
将《桃花扇》中的《哀江南》，与徐旭旦这套《旧院有感》对照一下，其间的关系便可以明显地看得出来。以前曾有人认为：《哀江南》原为贾应宠之作，根据是它亦见于贾应宠的《木皮鼓词》。现在明白了，原来也是孔尚任加在《木皮鼓词》后边的。无孔尚任序的《木皮鼓词》的抄本、刻本，也没有这套曲子，便可证明。
再者，各本《桃花扇》前面都有一篇《桃花扇小引》，并均题作“云亭山人偶书”。历来研究《桃花扇》的人也从未怀疑到它的作者问题。但是，徐旭旦《世经堂初集》卷十七有一篇《桃花扇题辞》，与《桃花扇》卷首的《桃花扇小引》几乎完全相同。兹抄校如下：
传奇虽小道，凡诗赋、词曲、四六、小说家，无体不备；至于摹写传奇（《小引》无“传奇”二字）须眉，点染景物，乃兼画苑矣。其旨趣实本于《三百篇》，而义则《春秋》，用笔行文，又《左》、《国》、《太史公》也。于以警世易俗，赞圣道而辅王化，最近且切。今之乐，犹古之乐，岂不信哉！
《桃花扇》一剧，阙里东塘先生作也（《小引》无此八字），皆前代（《小引》作“前朝”）新事，父老犹有存者。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独令观者感慨涕零，亦可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矣。
先生曰（《小引》无此三字）：予未仕时（《小引》“予”字前多一“盖”字），山居多暇，博采遗闻，入之声律，一句一字，镂（《小引》作“抉”字）心呕成。今携游长安，惜（《小引》作“借”字）读者虽多，竟无一句一字着眼看毕之人，每抚胸浩叹，几欲付之一火。转思天下大矣，后世远矣，特识焦桐者，岂无中郎乎？予请先生下一转语曰（《小引》无“请先生下一转语曰”八字），姑俟之。
《题辞》文末未记写作时间，《小引》署“康熙己卯三月云亭山人偶笔”。比较两文，内容基本相同，只是随着作者行文的立场、角度不同，一是自序，一是为友人作品题辞，在一些字句上有所增减、变动。这样，问题就来了，究竟谁是这篇文章的原作者？孔尚任，还是徐旭旦？
我认为，把这篇文章的著作权归之于徐旭旦，更为合理些。理由如下：
第一，这篇文章谓《桃花扇》是孔尚任未做官时作成的，显然与事实不相符。根据我对孔尚任的一生经历、思想和创作诸方面情况的考察，在他未仕前，没有经过在扬州、南京一带的交游、调查访问活动，无论如何是创作不出《桃花扇》这样一部作品来的。可见，这篇文章恐非出自孔尚任之手。
第二，这篇文章所叙《桃花扇》之创作时间，与《桃花扇本末》所叙不一致。《桃花扇本末》记述《桃花扇》创作的来龙去脉，非常具体，中云：“予未仕时，每拟作此传奇，恐闻见未广，有乖信史；寤歌之馀，仅画其轮廓，实未饰其藻采也。……及索米长安，……又十馀年，……予不得已，乃挑灯填词，以塞其求，凡三易稿而书成，盖己卯之六月也。”根据孔尚任及其友人的有关诗文，《桃花扇本末》的记述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并非虚构。两者记述不一致，自然应以《桃花扇本末》为是。《桃花扇本末》提及许多人、事，皆有根有据，绝非他人所能代笔，即使是孔尚任的亲近友人，也不会了解得如此详细、确切，而这篇文章就不同了，笼统、含糊，别人是能够写得出来的。
第三，康熙三十八年六月，《桃花扇》传出后，立即在北京士大夫间引起了热烈反应。《桃花扇本末》中说：“《桃花扇》本成，王公荐绅，莫不借抄，时有纸贵之誉。”又说：当时“长安之演《桃花扇》者，岁无虚日”。而照这篇文章的说法，却是孔尚任“携游长安，惜读者虽多，竟无一句一字着眼看毕之人”，也就是说，读过它的人反应冷淡。这里面虽然有时间的问题，一个说的是康熙三十八年六月以后，一个说的是康熙三十八年三月以前，但也毕竟令人难以理解：同一部作品，为什么仅仅由于时间的先后，会产生如此悬殊的艺术效果呢？可见这篇文章所说“惜读者虽多，竟无一句一字着眼看毕之人”，指的应是“仅画其轮廓，实未饰其藻采”的未完成的《桃花扇》，而非“三易稿而书成”的最后定本。由此推断，这篇文章是《桃花扇》作成之前的预拟之文，而且很可能不是出自孔尚任之手，而是在孔尚任淮扬治河期间，他向会写曲文的徐旭旦讲了自己的创作设想，并向徐旭旦请教，商讨填词作剧的一些问题，徐旭旦便预拟了这篇题辞。后来，孔尚任作成了《桃花扇》，觉得这篇文章颇适用，便稍加增减字句，作为剧本的引言，置诸卷首。
第四，《世经堂初集》是徐旭旦生前编订自刻的。[5]就一般情况说，徐旭旦不会把友人的文章收进自己的集子中来的。因为，那样做并不会给自己增添多少荣誉，弄不好反而会遭到掠人之美的非议。反过来，孔尚任借用别人的作品，倒是可以谅解的。因为，在戏曲、小说创作中，这种情况是允许的，也并不罕见。孔尚任创作《桃花扇》，便借用了其父执贾应宠的《太师挚适齐》一段鼓词，也借用了徐旭旦的《北新水令·旧院有感》散套。最近，谢伯阳先生发现，《桃花扇》第二十三出《寄扇》里李香君唱的一套北曲，也是借用的徐旭旦的作品——《北新水令·冬闺寄情》散套。[6]那么，孔尚任借徐旭旦为之预作的题辞，稍加改动行文的角度、口吻，作为《桃花扇小引》，也就不足为怪了。
[1] 据《杭州府志》卷一百五十、《兴化县志》卷六。
[2] 徐旭旦之名字，始见于《湖海集》丁卯暮春诗。又，《湖海集》卷十一（札，丁卯存稿）《与丁飞涛先生》云：“浴咸来自武林，持先生见怀诗，如获拱璧。”孔、徐二人之交往，殆自此始。
[3] 孔尚任是佐孙在丰治下河的，徐旭旦为河道总督靳辅推荐的河务官员。靳辅反对疏浚下河，与孙在丰互相参讦，成为当时朝政中党争的焦点之一。康熙二十七年，两人同时被撤职，实际上是靳辅胜利，后旋复任河道总督。康熙二十八年，下河局解散，孔尚任还朝，徐旭旦仍留河署公干。
[4] 《湖海集》卷九《待漏馆晓莺堂记》。
[5] 《世经堂初集》和《世经堂诗词钞》，均为康熙名山藏刊。“名山藏”为徐旭旦的斋名。徐旭旦卒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可见徐旭旦的两个集子，均系其生前编订、刊行。
[6] 《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徐旭旦作品》，《南京大学学报》一九八三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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