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巧娘》
《莲香》是《聊斋志异》里颇令人感到兴趣的一篇，清代几位评点家都称赞之，近世的选评本大都选评了。
此篇作期大致可以确定。篇末云：“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不论所说“王子章所撰《桑生传》”有无其人其文，这也勿须考证，至少对理解、诠释本文无大意义，而“庚戌南游至沂”，却是事实。那年为康熙九年（1670），作者应任宝应知县孙蕙之聘，去帮办文牍事务，道经沂州，有案可稽。这篇小说应该是作成于他到达宝应做文书师爷期间。
《莲香》叙写的是塾师桑生，馆中寂寞，相继有狐女莲香、鬼女李氏到来，与之欢合。莲香“肌肤温和”，与人无害；李氏“手冷如冰”，阴气伤人。两女你来我往，彼此猜疑，暗中窥视，李氏揭明莲香为狐，莲香揭明李氏为鬼，劝桑生与之断绝。莲香为证明自己于桑生无害，怫然离去。桑生与李氏欢合既久，“日渐羸瘠”，至于卧榻不起。莲香携别后采备的药物到来，药到病除，使桑生恢复了健康。李氏自感羞愧，自觉形秽，随风漂泊，偶遇张家少女夭逝，遂附体再生，说明情况后，与桑生结为夫妇。莲香产后暴卒，转生为韦氏之女，生而能言，十四岁其母带她到了桑家，体貌形态与莲香完全一样，李氏易体再生的燕儿拍着她的头顶呼叫“莲姊”，她“忽如梦醒”，“共话前生，悲喜交至”，成了桑生的二夫人。
这篇故事的主要篇幅叙写桑生与狐鬼两女相爱做爱，两女相互猜忌、窥视，彼此揭发为非人，宛如世间两女争风吃醋之情状，而且描摹得非常细腻，惟妙惟肖，遂成为篇中最精彩、小说读者最感到有趣的情节。因为这里面有真实的生活，更由于是发生于非人之狐女、鬼女身上，也就将世俗眼光中不便言说的性爱问题，无所顾忌地言说出来，可以免受世俗的讥议。小说表现了狐女莲香与桑生性爱是有度的、健康的；鬼女李氏与桑生性爱是无度的、有害的：桑生“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馀，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惟饮
粥一瓯”。莲香说：“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自然是虚假的观念，她又说：“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何况鬼乎！”就是有实际的道理。这或就是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自然，读者不应也不会执着于这个意思，视为这篇小说的劝诫题旨，但也不能抛开这个意思。小说文本叙写的就是中国古代经书中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之性爱的。因为依世俗的观念不便言说，作者借非人之狐鬼言说，便不违礼，不伤雅道。连正经文人都有会于心，欣然接受。王士禛评之曰：“贤哉莲娘！巾帼中吾见亦罕，况狐也？”这位曾是翰林学士、太学祭酒的大诗人，盛赞狐女莲香之“贤”，表明他是品味出了此篇言“性”小说的底蕴的。
这篇小说的后小半篇幅，写鬼女李氏“自惭形秽”死去，附魂于他女之体而再生；莲香亦不甘为狐，亦乐死而转生为人，另生出“世界上最宝贵的是人身”的意思，并且篇后的“异史氏曰”又由之发表了一番议论：“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觍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作者显然是要将前大半篇幅言说性爱之意，提升到更正大的层面上，但却成了节外生枝、尾大不掉的赘笔。莲香既是人格化的狐，又何必再转生！李氏转生为人身，那便不再是李氏了。前面叙写的情状自然不会再发生了，但前面叙写的那种情状的意思却不会消失的，何必多此叙写？能够让读者欣赏的只是作者勇于书写性爱排他之情，而且书写十分鲜活生动，写出了真实的人生情状。
《巧娘》是一篇一位性器官发育不健全的男青年的奇遇记。广东的傅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裁如蚕”。因而，没有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自分宗绪已绝”。一日辍学废读，怕受师责，便离家出走，不曾想这成了他生命的转折点。路上一位女郎托他带一封家书到琼州，他渡海到了琼州，找不到女郎之家，夜至郊野，一位女子欣然接纳，要同床共宿，他自惭形秽，不敢自舒，女子发现他的生理缺陷，怅然而起，哭泣不已。她是女鬼巧娘，生前嫁给了一位“天阉”的男人，愠郁不乐，赍恨而死。殁后好不容易接触到男人，又是个“天阉”，岂不悲哉！这时有位叫做华姑的狐妇闯进屋中，从他衣带里拈出他带来的书信，原是她女儿三娘在外丧夫的家报，便带他到另一房中，用药物治好了生理缺陷，遂即锁门外出，接回女儿三娘，让与他同居。一日狐母女外出，将他锁闭在房里，他遍呼巧娘，巧娘“历试数钥”，终于打开了房门，两人做了前日没有做成的性爱。华姑母女回来发现了，与巧娘吵闹了一番。不久，华姑让他回家禀告父母，早定婚约。他回来向父母证实已无生理缺陷，坚决要聘娶华家姊妹，而迎来的只有三娘而无巧娘。他不忘旧情，又到琼州接回华姑欲排弃的巧娘，巧娘已给他生了个男孩。有天阉之疾的傅廉不仅恢复了男身，有了家室，也解除了原先“自分宗绪已绝”之忧。生前不幸嫁了个“天阉”的男人的巧娘终于有了个真正的男人，男女双方皆大欢喜。
作者为天阉人编织的这场悲喜剧，自然非常离奇怪诞，但叙述得却甚微妙，亦有韵致。但明伦评之曰：“此篇拈一‘阉’字，巧弄笔墨，措词雅不伤纤，文势极抑扬顿挫之妙。”这几句话可以说是点破了这篇小说的内容特点和与之相应的艺术性。全篇是由天阉人的生理缺陷生发出的故事，篇中一切细节都没有远离这个“阉”字。男子有此隐疾，世不乏人，由于是性器的缺陷，直涉“性”事，便被视为不便言说之丑。虽然“饮食男女”是“人之大欲”，但“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在人们观念中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人之有此缺陷却不便于歌泣，古今有无计其数的文学作品，却罕有书写大有此生理缺陷之悲苦的。
有的通俗小说里写到“天阉”人物，也往往是被讥笑的对象，而不是可怜人。《巧娘》作者以此为题目，写傅廉有此生理缺陷，“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已绝”，面对女子羞惭不已，后来恢复了健全的男身，便成了一个香饽饽，娶妻生子，皆大欢喜。这场离奇怪诞的悲喜剧，骨子里隐伏着超世俗观念的关注到有此生理缺陷者的不幸的理性。这就是这篇小说的主旨之所在。
由于本属人类的自然欲求的性爱进入文明社会涉及伦理关系，便有了礼与非礼的限制和男女大防的规矩，以致诞生出讳言“性”事的习俗，文质彬彬的君子是不便公然言说的。《巧娘》作者作此题的小说，也不能不如但明伦所说：“巧弄笔墨”，“雅不伤纤”。“纤”字本义是细小、琐碎，与“雅”字对应，就有卑俗的意思。如其对篇中华姑用手验证傅廉生殖器官的情况后说“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一段细节的批语：“此极秽亵语，而偏出之以雅词，趣极。”其实，这篇小说的“秽亵语”“出之雅词”的“趣极”处，更在华姑与巧娘的虚实不一的对话中。华姑为傅治好隐疾，三娘来了，华姑故意让三娘和傅廉“相呼以兄妹”。巧娘不知内情，笑曰“姊妹亦可”。巧娘与傅廉偷合，华姑怒问“谁启扉”？巧娘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确如何守奇评“妙语启颜”，但明伦评“反唇相讥，语意绝妙”。篇中写巧娘与傅廉乘华姑外出私自做爱一段，虽然以雅语出之，所谓“前之渺渺，而遽累然”，“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毕竟失于秽亵。这也正是评论家不敢公然称赞的缘故，亦如评论者欣赏《莲香》情节曲折，莲香与李氏互妒之状写得生动，但还要釜底抽薪式地把性爱的内容提升到爱情主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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