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脱“好色而不淫”的窠臼 - 袁世硕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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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脱“好色而不淫”的窠臼

——《绩女》

《绩女》叙写的是仙女临凡的故事。在中国古代，这类神话故事颇多。最古老而影响深远的，是牵牛织女星的故事。仙女降临人间，与穷苦的单身汉结为夫妻，男耕女织，生儿育女，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这明显是农耕社会劳动农民集体意识编织的理想生活图画。理想改变不了现实，也摆脱不掉现实的规定。美满的理想还是要受天帝干涉，不久便妻离子散，造成永隔天河相望的凄楚，只留下一年一度鹊桥会的诗意的慰藉，定格在历史的夜空中。《聊斋志异》也有仙女降临人间助贫解困的故事，如《神女》、《蕙芳》，奇异却缺少深蕴。这篇《绩女》则别有来头，上可追溯到宋玉的《神女赋》，很像是染有晚明世风的汉代大赋家司马相如的《美人赋》。

故事开头写绩女降临一位年老的寡妇家，以其“仪容秀美”，举止“温婉可爱”，赢得了老媪的信任，住了下来，与之同榻而眠：

罗衿甫解，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非男子。女枕上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未也。”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

借旁观者的眼光，写女性之艳美，汉乐府《陌上桑》极为评论家称赏：“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那还是视觉的企羡。这段描写大概是由著名的“我见犹怜”的典故演绎出来的。《世说新语·贤媛》载：桓温平蜀，娶李势女为妾，夫人性妒，闻之拔刀往李处，欲斫之，而见李女“姿貌端丽”，“辞甚凄惋”，即掷刀前抱之，说：“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这里的描写则更进了一层，直接是近距离接触的性感心理，只是还是在同性间发生的。

接下来是约略而循序渐进地由邻里老妇少女纷纷前来瞻仰，“香烟相属于道”，“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引出一位名士费生“倾其产，以重金啗媪”，求见，绩女“感其痴”，也就是为其不惜巨资求见自己的艳美容姿的痴情所感动，也就情不自禁地应允向这位痴情男子一展艳美容姿了。这便有了一段美女与男子的近距离的视觉性感的描写：

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只以王嫱、西子，徒得传闻；如不以冥顽见弃，俾得一阔眼界，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樱，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炫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闻声不见矣。悒怅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妾体惰矣！”

已是绩女坚持不住了，费生更动了性爱之兴，作《南乡子》词说：“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甘。”这在《聊斋志异》里许多书生与狐鬼花妖相爱的篇什中，也要算是最为性感的性感描写了。

故事结束，绩女“被淫词污亵”，“恐陷身情窟”，顿然离去。评点家但明伦评此篇：“通篇主意，以‘示色身，堕情障’六言尽之”，“绩女身洁而出，何等干净”。就小说故事的开合始末的倾向性，论其大旨，总结作品的主题思想，是读者通常的诠释方式，也通常是适宜的，但也往往将问题简单化了，妨碍对作品作出更深切的理解。但明伦评此篇写绩女“猛然醒悟，及早回头”，“使前无数艳语情词，遂如风扫尘霾，一时都尽”。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轻松。如果真的会是这样，小说前半幅的描写，都失去了本有的意义。精于结撰故事的作者，何必花费那么多文笔呢？

女性容姿肌肤的艳美及其引起男性的愉悦感和亲近欲，是人的自然生理赋予的，很早便成为诗人歌咏的对象。受礼教文明的约束，也很早将“好色”与“性爱”割离开来。宋玉的《神女赋》写楚襄王梦遇神女，从多方面描摹形容神女之容貌、姿态、神情之美，却可慕而不可狎，“暗然而冥，忽不知处”。《登徒子好色赋》宣称真正的“好色”只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以微词相感动，精神相依凭”，却不能发生性爱。司马相如作《美人赋》写面对美女示色相之挑逗，而“脉定于内，心正于怀”，表明自己不好色。描摹美女的容姿“奇葩逸丽，淑质艳光”，“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柔滑如脂”，却用了赞美之词。后来，张衡作《正情赋》、蔡邕作《静情赋》，还有袭宋玉旧题作《神女赋》者，大都是写美女之容姿之美引起的爱悦之情思，而结末归于正心静情。曹植的《洛神赋》，细致生动地摹写神女的容貌、衣着、姿态之美丽和对她的追慕之情，最后以人神殊途，将她推向虚无飘渺中，启人遐思。陶渊明的《闲情赋》是依司马相如《美人赋》的题旨和张衡《正情赋》的模式，将由美女引起的爱悦之感，当作应当防止的“流宕之邪心”，而赋的主体部分却铺写了十种悬想亲近美女之心：“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如此等等，过于繁褥而失雅正，遂形成“摇惑”胜于“谏”，讽不足掩劝的悖论。

蒲松龄的这篇《绩女》，实际上是中国十六七世纪染有晚明世风的一篇新的《神女赋》，也更凸显了古赋家的“色”与“性”分离的悖论。小说前半幅是借古代“我见犹怜”的模式，写绩女的美丽容姿，肌肤的柔润、香艳，引起七十高龄应该是已心如枯井的老寡妇的不止是一般的欢喜，竟是“欲作男子”，若为男子，“今夜那得不死”的性感欲望。其中不免有些戏谑的味道，但也反映出作者不顾礼教的禁忌，敢于公然书写女性容姿、肌肤艳美的性魅力的思想情趣。他早年作的《莲香》、《巧娘》，就表明他是不讳言性的。这里从同性的角度书写，自然还只是铺垫性，接下来写“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再引出费生倾产贿赂老媪求瞻仰，“意炫神驰，不觉倾拜”，便将对女性容姿肌肤艳美的魅力的形容推向了极致。这样的描写在《聊斋志异》里还有几篇。《婴宁》写书生王子服路见美丽婴宁，竟神魂颠倒，归家相思成疾。《娇娜》写孔生雪笠胸前生一大肿瘤，“痛楚呻吟”，“眠食都废”，看到前来为之医治的美妙娇娜“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竟“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娇娜为之割除毒瘤，“紫血流溢，沾染床席”，他“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这些都是作者作为自然生理的反应的不无赞美性的书写，较之宋玉的《神女赋》、曹植的《洛神赋》、陶渊明的《闲情赋》，更加现实生活化，便少了一层讽谕的外罩。

小说的下半幅写那位不惜破产求一睹绩女芳容的费生的性情，更过于粗俗，竟然袭用了晚明社会张扬情欲的俗文学中最粗俗的足恋情趣。在陶渊明的《闲情赋》里，之一的“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那还是抽象的表达，到晚明散曲、通俗小曲里，一些作品露骨地歌咏嫂子的“纤足”形状及其引发的性冲动感。如有题作《步香词》者：“潇洒冤家，促就金莲一瓣花”，“瘦尖儿暗拨雨云芽，纤勾儿潜把相思挂”，“千般媚都向掌中夸，许多情禁不得些儿大。看看酥麻，春思乱揉，纤纤一把”。（《全明散曲》第四二二四—四二二五页）这里的费生词：“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甘。”同样裸露出那种变态的性感心理。

有评论者认为这也反映了作者对那种粗俗文学的粗俗情趣有兴趣，或有一定的道理。作者曾经是不讳言性的，人都有粗俗的一面。但作为一位正经读书人，而且是要有师道尊严的塾师，是不能公然坦露这种俗不可耐的趣味的。另一方面，作者又是一位醇正的崇美尚善的文学家，不讳言性，写了许多书生与狐女花妖的爱情故事，以欣赏的态度写王子服路见美丽的狐女婴宁而神颠，相思成疾；写孔雪笠先后见到三位狐女都生发爱悦之情，面对美丽的娇娜，竟不觉剜疮割肉之痛；写慕蟾宫与白秋练以相对吟诗，方才维持生命，等等，都是重在精神层面的爱悦，从不直观地描绘床笫之事，就是重在写情爱而不重在写性爱。这同《婴宁》篇中惩治那个妄想与婴宁做爱的西邻之子一样，让绩女以“被淫词污亵”而断然绝情离去。这样也就仍然落入古赋家“好色而不淫”的窠臼，“色”与“性”的悖论也更加突显出来，绩女不耐天上的孤寂而降归人间也就虚此一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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