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敦诚心目中，曹雪芹工诗，《寄怀曹雪芹（霑）》诗中说：“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披篱樊。”敦诚笃于友情，后来将昔日所得故人诗文书翰手迹，录辑成编，取山涛闻笛思友之意，题名《闻笛集》，并以此为题与友人联句，中有“诗追李昌谷”之句，自注“谓曹雪芹”，集中肯定有曹雪芹若干首诗。惜乎《闻笛集》不存。敦诚《鹪鹩庵笔麈》记曹雪芹为其所作《白香山琵琶行》传奇题诗，“末云：‘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亦新奇可诵。曹平生为诗大类如此。”[18]他为曹雪芹保存下来两句诗，非常宝贵，也为他称扬曹雪芹“诗追李昌谷”做了一个精当的注脚。曹雪芹这两句诗想象奇异，似从李贺《秋来》“雨冷香魂吊书容”，“秋坟鬼唱鲍家诗”句意化出，出语不直不涩，亦俗亦雅，更有蕴藉的韵致。当时闲散宗室多有学习汉诗者，敦诚叔父恒仁曾就教于诗坛大家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选其诗两首。敦诚自谓在宗室中“操觚耽吟讴。雕虫矜小技，抚卷恣冥搜”，后来赋闲居家依然吟咏唱酬，“酒饮阮步兵，诗梦康乐侯”（《岁暮自述五十韵寄同学诸子》）[19]。与之往来唱酬较密者就有《清史稿·文苑》所载著名宗室诗人永忠（有《延芬室集》）、永
（有《神清室诗稿》）。大学者纪晓岚曾应敦诚从弟宜兴之请为敦诚的《四松堂集》作序，序中称其诗“古体胜今体，古体七言又胜于五言，高者摩韩、苏之垒，次亦与剑南、遗山方轨”，虽有过谀之嫌，但也说明敦诚诗是有一定水平的，如若不然，纪晓岚岂肯为之作序。敦诚屡屡称扬曹雪芹“诗追李昌谷”，大有服膺之意，绝非虚比浮辞，说明曹雪芹诗风格奇特，造诣甚高，赢得了工于诗的敦诚的爱重。名位限人，身世凄凉，曹雪芹“新奇可诵”的诗没有得以传世，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如果曹雪芹的诗能够流传下来，我们将会知道这位伟大小说作者生平的一些状况，深切理解他那颗“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的心灵，对《红楼梦》也许就不会生出那么多的附会、误解了。
自然，知道曹雪芹工诗，现在没有必要追赠给他一顶诗人的桂冠，但却不无意义，这不仅可以理解《红楼梦》里何以那些少女少妇都是诗人，经常吟诗唱酬，写了那么多诗，还时而评诗论诗，而且那些诗都中规中矩，有诗之韵致，远比前出之才子佳人小说中的“平山冷燕体”高超，以致有人竟以为作者是意在传诗，而且还像获得了一束红外线，可以由之透视曹雪芹小说创作的诗性特征。
譬如说，“大观园”的建构是《红楼梦》的特大关节，从情节说是为贾妃省亲建造的接待别墅，自然要十分繁华，连同事后让主人公贾宝玉和几位妹妹们进住其中，都是合情合理的，夸张而不失其真。而从小说构思的角度说，却是为表现进住其中的人物设置的一种特别的生活环境。那里不是与世隔绝的理想世界，进住其中的人依然有苦有乐，有喜有悲，有和气也有争斗，更抵抗不住外来的干涉。曹雪芹是用现实中诗人触景生情、托物言志的诗性思维，融入小说写实叙事中，甚至可以说他像当时那些富贵文人造园林亭台以寄兴适性一样，为他的小说创造了一种意象化的活动场景。潇湘馆、蘅芜院、稻香村等处院落房屋不同格调，都承担着象征各自主人性情、品格的叙事功能。寓意最深切的是林黛玉自选的潇湘馆，小小院落有“千百竿翠竹掩映”，幽静清冷，正合她那孤直孤僻的性情，个中还隐伏着一个古老的湘妃以涕挥竹竹尽斑的美丽传说，富有幽深的文化底蕴。把人物放在优美的自然环境中，俗情俗事也构成了美丽图画，史湘云豪爽似男儿却有身不由己的苦恼而醉酒失态的样子，显现于芍药花丛中，优美而有韵致。薛宝钗滴翠亭扑蝶，图画是美丽的，个中表的是推诿嫌疑于他人的机智。黛玉葬花，衬托着飞燕飘絮，落花流水，具有诗一般的意境，释放出浓郁的青春易逝、红颜薄命的悲哀，直是以诗笔作小说了。
大观园里地上的花花草草，枝头的青杏红梅，空中的莺燕蜂蝶，水上的栖鸭鹤影，都成为主人公触物兴怀的缘机，释放内心隐衷情思的传感器。林黛玉的《风雨词》、《葬花诗》释放的是她孤苦无依青春难驻的凄苦心情，贾宝玉的《芙蓉诔》表达的是小说主人公也是作者难以用散文表达的幽愤。几位姊妹们结社唱酬竞诗才，其实是让她们用诗各言其志，取代小说的散文叙述，像贾宝玉唱、薛宝钗和咏螃蟹诗，贾宝玉为林黛玉咏菊诗夺魁，欢喜得有点忘乎所以，大赞螃蟹壳美肉香，大讲吃螃蟹痛快；薛宝钗和诗则反唇相讥，馋嘴公子不要张狂，小心沾腥积冷，吃出病来；螃蟹心险横行，落到锅里，不就呜呼哀哉，一唱一和就成了一段微妙的妬情醋意的细节。让人物的吟诗抒情，融入散文叙事中，也就是一种特殊方式的心理描写，将平直叙述变为意象、意境化的表现，也增强了叙事的抒情性，增重了传统文化的素质，提升了通俗小说的文化品位。没有较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不具有相当诗才诗艺者是难以达到如此境界的。
《红楼梦》创作的突出成就诚然如鲁迅所论：“全书所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故事，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经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而曹雪芹又是在“如实描写，并无讳饰”的写实叙事中，融合进中国诗的审美思维，调动他秉赋的诗才，小说便具有了深度的情蕴和耐品读韵味。
（原载《社会科学战线》2013年第11期）
[1] 《清史稿》卷二百一十七《阿济格》，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9014—9018页。
[2] 《四松堂集》卷一，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本。
[3] 《上元县志》（康熙刊本）卷十六《曹玺传》，据朱一玄编《红楼梦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2页。
[4] 敦诚《挽曹雪芹》第一首《鹪鹩庵杂记》抄本，据一粟编《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2页。
[5] 敦敏：《懋斋诗抄》抄本，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本。
[6] 敦敏：《懋斋诗抄》抄本，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本。
[7] 《四松堂集》抄本诗集卷上，据一粟编《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1页。
[8] 永忠：《延芬室集》戊子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影印本，第778页。
[9] 《清史稿》卷二百二十《允禵传》，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9081—9083页。
[10] 永忠：《延芬室集》甲戌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影印本，第559页。
[11] 《清史稿》卷二百一十六《岳讬传》附，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8984页。
[12] 永忠吊曹雪芹诗中“一中之”三字，有研究者认为当是“一申之”。吴恩裕引苏轼诗，解“中”为“中酒”，即喝醉了之意，“欲呼才鬼一中之”，就是觉得文章太好了，想把曹雪芹呼出一起痛饮为快。此解甚确当。参见吴恩裕《曹雪芹佚著浅探》，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27页。
[13] 吴恩裕：《曹雪芹佚著浅探》，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00页。
[14] 《清史列传》卷十九，中华书局1932年刊印本。
[15] 《四松堂集》卷二，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本。
[16] 明义：《绿烟琐窗集》抄本“七言绝句”，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本。
[17] 郭沫若：《读随园诗话札记·谈林黛玉》，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0页。
[18] 《四松堂集》卷五，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本。
[19] 吴恩裕：《曹雪芹丛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319页。
设置
袁世硕文集 - 目录 (281)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