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过多位亲戚朋友，让我给他们的正在上中学的孩子推荐几本课外阅读的文学作品。我为他们开列的书目中，总少不了一部《东周列国志》。这并不是由于我特别偏爱这部中国古代小说，而是我觉得它是部叙述文字较为通俗、故事情节最贴近历史真实的历史小说，其中有许多长期脍炙人口的历史故事，既可以从中获得一定的历史知识，又可以增长为人处世的智力，增强自强向善的意志，具有多方面的文化功能。对尚未涉世的青少年来说，读一读这部小说是会有许多益处的。
《东周列国志》是清人蔡元放在明末冯梦龙编写的《新列国志》的基础上稍加修改、润色而成的一部历史小说。它叙写的是古代的周朝从周平王由镐京迁都洛阳后（史称东周）由尊而卑、由合而分，各地方的诸侯国竞相争强图霸，到秦始皇统一中国近六百年的历史过程，重点是春秋五伯（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争霸，战国七雄（秦、楚、燕、韩、赵、魏、齐）争强，中间穿插了其他较小的诸侯国如吴、越的兴亡。这部历史小说的创作，采取的是据史演绎的路子，主要是依据古代的史书，如《左传》、《战国策》、《国语》、《史记》，并参照《晏子春秋》、《吴越春秋》、刘向《说苑》等书，用半文半白的语言，演绎为叙次井然、较为生动的长篇故事，而不采用以前的小说（如《七国春秋平话》、《列国志传》等）中与史实不符、过于荒诞的情节。虽然，其中也有少数情节，如老人鬼魂结草报魏颗之恩的情节，纯系出自传说；书中的许多人物对话，史书未载，也当是作者添加进来的。但是，就历史的大节而言，却没有对史书中所载历史实况作重大的改造，书中所叙写的人物、事件，大都是真实的，由众多的人物、众多的事件形成的东周时期诸侯纷争此盛彼衰、彼兴此灭的历史状况，也基本上是真实的，至少可以说符合史书中所记述的历史真实。《东周列国志》可以称作一部真实的东周一代的历史画卷。所以，有人称它为“白话历史”，许多评论者认为它的主要价值在于普及那个时代的历史知识。
《东周列国志》又毕竟不是一部历史书，也不只是有普及历史知识的功用。它是依据史书写成的，但却将史书中的简要的记录变为较为细致的形象性的描述，使历史故事化了。其中不只采纳了一些不纯粹是史书中的出自传说的情节，并且多有作者为了使故事血脉贯通而增添的细节，以及随处可见的对人物举止、场面景象的形容，大量的人物话语也大都是作者代拟的。这样，故事化了的历史比史书记述的历史更具体生动了，《东周列国志》也就有了小说特征。蔡元放曾说他最后编定的这部书：“要说它是小说，它却件件从经传上来”，“若说是正经书，却毕竟是小说样子”。（《〈东周列国志〉读法》）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意在说明这部书的特点：内容是真实的历史，而文体则是通俗小说。不过，这还说得不是十分到位，他还没有说出或不肯说出书中叙述的历史并不完全是真实的历史；只说“小说样子”，也只是就《东周列国志》的文体特征而言，还没有触及更深层的问题。
《东周列国志》叙述的历史虽然从总体上、大事上说是符合历史的真实，但就局部、细节方面说，却有不少地方突破了历史的真实性。譬如叙宋、楚盂地会盟和泓水之战，着意写出了宋襄公的自负而迂阔，作为宋国失败的因由。先是宋襄公轻信楚成王的友好，轻车赴会，不做任何防备，还谨防劝他乘兵车、设伏兵的人破坏了他的“信义”，结果被执，受了一场羞辱。两国交战，他在旧战车上竖立一杆大旗，上书“仁义”二字，不待楚兵全部渡过泓水，列好阵势，执意不击鼓出击，反而连连斥责劝他及早出击的臣子“贪一击之利，不顾万世之仁义”。这个宋襄公竟然迂阔到如此程度，简直是愚蠢，岂能是历史上春秋五霸之一的宋襄公的真实写照？宋、楚会盟和泓水之战都是真实的历史事件，宋襄公被执、泓水之战失败也是真实的，但实际情况就未必是如此简单了。这类写法显然是离开了作史书的准则，而采用了作小说的常规手段——虚拟、夸张。全书中这样的情况虽然不多，但故事化本身就缺少不了想象性的虚拟，只是有程度上的不同而已。从这一方面来看，将《东周列国志》看作“白话历史”，就不够周到、准确了，还是应当将它当作有实有虚、以实为主的历史小说来读为是。
《东周列国志》叙写了东周一代近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大动荡、大变革的时代，众多诸侯国的内外斗争接连不断，错综复杂，瞬息万变，其间有许许多多贤愚不同的人物，做出林林总总的可惊可愕、可歌可泣、可鄙可笑的事情。《东周列国志》将史书中记载的事情几乎全都采用了，本着基本不背离史实的原则，有一件说一件地演绎为长篇历史故事，可以说是包罗万象。仅从编织史实的缜密、准确来说，堪称难能可贵。依史演绎，人多事繁，中间不少琐碎事，从文学的角度看，未免显得有些烦冗、沉默，缺少文学的创造性和艺术魅力。它曾受到文学史家的轻视，就是这个原因。但是，作为一部历史小说，而不是一般虚构性的小说，《东周列国志》这种写法，又未尝不是一个优点，就是保存了历史的完整性、丰富性，叙出了东周那个时代的完整过程，众多诸侯国的兴亡始末，及其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知识性足以补偿文学性不甚高的缺欠。再说，在历史小说里，故事化的史实不仅比史书的记述更形象化、更生动，也与一般小说中虚拟的故事情节一样有情趣、，有意思。譬如说，从《东周列国志》中就可以领略到许多历史人物的精神、风范，像管仲和鲍叔牙分金之友情、晏婴使楚抗辱之辩才、董狐于史册中直书赵盾弑其君之刚正、西门豹治邺除巫风之贤明、勾践卧薪尝胆之励志、蔺相如两屈秦王之无畏，如此等等，都能给人以有益的启示、激励，也有阅读小说所产生的愉悦感和陶冶性情的效果。
《东周列国志》是出于以史为鉴的宗旨叙写历史的。这本是历史小说的应有之义，《东周列国志》在古代小说中却是做得最好的。它叙写东周的历史，基本上是真实的，也就避免了古代历史演义小说中常有的以某种观念改造历史，以抽象的善恶忠奸道德原则区别历史人物，将历史的盛衰兴亡变化归之于天命、运数几种弊端，叙写出各种兴衰、得失的实际情况和具体因由，具体的鉴戒意义也自在其中。齐桓公称霸于诸侯间，是《东周列国志》中重笔浓抹的篇章，叙写了他受命于危难之际，能不计一箭之仇，任用管仲，齐国遂由乱而治，由弱而强，至于九盟诸侯，一匡天下，建立了煌煌大业。可是，管仲死后，齐桓公宠信了愚庸卑鄙的小人竖貂等，便失去了霸业，竟连自己也不能自保，饿死宫中六七十天，尸虫爬出宫外，方得安葬。书中引髯仙诗曰：“四十馀年号方伯，南摧西抑雄无敌。一朝卧疾牙貂狂，仲父原来死不得。”这种感叹就表明了“得贤者胜，失贤者败”这样一个道理。其他，如魏文侯对乐羊战中山信而不疑、任用西门豹治邺，从而在诸侯间声名卓著；秦孝公任用客卿公孙鞅（后封于商，又称商鞅），排除上下的异议，任其雷厉风行地施行变法，从而使地处西戎之地的秦国强盛起来，也说明了这个道理。越国兵败，臣服于吴国，越王勾践被迫入吴做人质，受尽侮辱，返国后志在复仇，卧薪尝胆，积蓄力量，终于灭吴，称霸于诸侯间；而吴王夫差却耽于声色之乐，不理朝政，终于导致亡国。书中也引髯公的诗曰：“击剑弯弓总为吴，卧薪尝胆泪几枯。苏台歌舞方如沸，遑问邻国事有无。”这种兴亡的颠倒，不是也说明了一个道理：“自强者兴，自怠者亡。”在《东周列国志》所叙述的东周一代的历史上，可资鉴戒的事情颇多，不能尽述，总括起来，又显示出一个道理，如冯梦龙在《〈列国志〉引首》所说：“历观往迹”，“胜败存亡之分，不得不归咎于人事”。这个道理虽然不够深刻，但也堪称是至理名言，足以提醒人们：历史是人的活动所形成的，在任何的历史条件下，任何人的得失成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的志向如何和努力程度。
这里印出的是《东周列国志》的缩写本，故事更为集中、精粹，丢开了原书中许多不关历史大体的情节，也丢掉了原书中不够清醒、不那么妥当的话语，也就更适宜青少年阅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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