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谐》
《狐谐》的结构与《红玉》相似，而情节非常简单：开头一段是狐女——没有名字，不讳言为狐——来到书生万福的身边；中间是狐女与万福的朋友两次嘲谑性的对答，为全篇的主体内容；最后是一段虚与委蛇的结尾，狐女离去。可见开头和结尾的两段，只是为推出中间的小说主体内容而设置的一种框架，没有实际的意义。
这篇小说非常别致，题名《狐谐》，以狐娘子谐谑的言谈话语为主要内容，却让与之对答的客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始终没有见到她的容貌、姿态。在故事里，这是狐娘子不愿让这几位庸俗文人“一睹仙容”，她有这种法术；从小说创作的角度说，则是作者生花妙笔的选择，有意营造这样一种有奇趣的场面，使故事带有与内容一致的谐趣。这也意味着故事中的别的内容都不是重要的，狐娘子的谐谑话语是小说根本命意所在。
狐娘子的第一次的谐谑话语，是就客人孙得言的轻薄话而发的。孙说：“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徒使人闻声相思？”狐娘子曰：“贤哉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接下来，狐娘子说了个狐的故事：一家旅店常有狐作祟，旅人不敢住宿，门户萧索。半年后，有个外国人来住宿，有人告诉他这家有狐，店主“力白其妄”，才肯住了下来。他一进房间，看到床下有一群老鼠，惊呼“有狐”。店主人问他看见什么了，他说：“我今所见，细细幺么，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也是就其姓氏骂孙得言。
第二次是万福做东饮宴，孙得言和陈姓兄弟分左右座，下虚设一座，狐娘子以说故事佐饮，说的是一位使臣出使红毛国的故事：使臣戴的狐腋冠，国王不知道是什么皮毛做的，使臣说是狐。国王问“狐”字怎么写？使臣说：“右边是一个大瓜，左边是一小犬。”这是就座位骂右边陈氏兄弟为傻瓜，左边孙得言为小狗。这便引起陈氏兄弟陈所见、陈所闻的讥诮，狐娘子敏捷地顺势说了下去：国王不识使臣所乘之骡，使臣说：“中国马生骡，骡生驹驹。”国王“细问其状”，使臣说：“马生骡，乃‘臣所见’；骡生驹驹，是‘臣所闻’。”以“臣”谐“陈”，骂陈氏兄弟是马骡所生——畜生。孙得言耐不住想戏弄一下万福，提出一联：“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要人对下联。合座对不上，狐娘子笑着说：“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孙得言自以为将狐娘子的名字转成妓女行礼的口头语，非常自然、巧妙，狐娘子比他更高明、更自然，巧妙地将他的名字与对男人最有侮辱性的鳖、龟联系在了一起，等于说孙得言是乌龟王八蛋，骂得太厉害了。
狐娘子的谐谑语和她编造的故事，意思很粗俗、刻薄，却饶有雅趣，其中利用了汉语特有的谐音法、词性可变化的特点，如将作姓氏之“孙”转变为儿孙之“孙”，“贤哉孙子”在汉语中通常是庄语、敬语，《聊斋志异》就多次用这种句式，下面接上一句“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意思便变味了，而且有种幽默之趣。用“臣”谐“陈”，在狐娘子编造的故事里，将陈氏兄弟的名字“所见”、“所闻”，变成陈述短语，“马生骡，乃‘臣所见’；骡生驹驹，是‘臣所闻’”，声音一致，便成为戏谑他们的话。如同戏谑孙得言的“鳖也‘得言’，龟也‘得言’”的话一样，读者心领神会，便会感到诙谐有趣，称赏其心智、口才。所以王士禛评点此篇云：“此狐辨而黠，自是东方曼倩一流。”
小说是作者结撰的，篇中狐娘子的谐谑和她编造的故事也是作者编造的。在小说中，狐娘子的这等刻薄的谐谑话语，是由几个轻薄人的轻薄话引发出来的，是对他们施之惩罚。但明伦评点此篇便就此发挥，说：“诙谐滑稽语，最足启人智慧，亦可见儇薄俳谐者流，随处取辱，难讨便宜。孟子云：‘敬人者恒敬之。’接物处世之道，千古不易。”这样诠释这篇小说的意义，不无一定的道理。可是作为引发狐娘子的谐谑话语的轻薄人的轻薄语，只有一两句，只是儇薄、轻佻，尚不太伤人；而狐娘子的谐谑话语则是大肆铺张的，占据了小说的大半篇幅，核心的语句都具有伤及祖先的侮辱性。可见作者作此小说的命意不在于惩轻薄，而是另有隐情。
《聊斋志异》手稿本第二册末页有四条无署名的评语，第三条是：“《狐谐》，似注意孙姓，但不知何人为翁所恶耳。”所谓“注意”云云，就是说小说着意戏辱的是姓孙的，第一次是明言、暗喻孙得言是狐孙子，最后又用名字说他是鳖、龟，甚是刻毒。若顺着这个思路，则不难进一步找到蒲翁“所恶”的姓孙的人，他可能就是蒲松龄曾经写信历数其家人族人横行乡里欺凌百姓的恶迹，严肃劝他严加约束的孙蕙。孙蕙官户科给事中，给事中掌言职，简称给谏，蒲松龄的那封信，就题作《上孙给谏书》。故事中戏谑的焦点人物叫孙得言，后面“龙王下诏求直谏”之语，可能是由此而设想出来的。孙蕙没有接受蒲松龄的忠告，可能还很气恼，两人从此绝交。蒲松龄很可能就是胸中郁结的怒气难消，利用文字游戏的规则造出这种刺人的隐性谑语，假一个狐女的故事释放出来。然而，这并不是小说的正规作法，作为这篇小说主体的狐娘子的谐谑话语，堪称绝倒，令人解颐，但却缺少实际的社会内容和意义，而且更失于刻薄，虽云“善为谑兮”，却大为谑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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