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尚任《桃花扇本末》中,有这样一条:
岁丙戌,予驱车恒山,遇旧寅长刘雨峰,为郡太守。时郡僚高宴,留予观演《桃花扇》,凡两日,缠绵尽致。……
刘雨峰,《桃花扇》雪兰堂刻本,王季思、苏寰中校注本,均作刘两峰,实误。《桃花扇》西园刻本、暖红室《汇刻传奇》本、孔尚任《长留集》、王源《居业堂集》等,均作刘雨峰,当是正确的。
孔尚任《长留集》中,有许多首同刘雨峰的赠答唱和诗,如《刘雨峰寅丈又来馆赏瓶中芍药,同人分韵》(七绝)、《长至日刘雨峰招同黄自先、孙恺士、王昆绳饮又来馆分韵》、《题刘雨峰画照》、《过真定访刘雨峰太守》、《为刘雨峰太守题卷》(七律)、《放歌赠刘雨峰寅丈》(七古)等。从这些诗看,孔尚任和刘雨峰是有一定深厚的交情的:两人曾同在户部做官,孔尚任称作寅长,刘雨峰时官户部郎中,两人往来颇为密切;孔尚任罢官以后,在近六十岁的高龄上,还不惮长途跋涉,去真定访问刘雨峰。从《桃花扇本末》这一条看,刘雨峰对《桃花扇》也是颇欣赏的。
刘雨峰是何等样人呢?
王源《居业堂集》卷十四,有《刘雨峰诗集序》,开头第一句话便是:“安宜刘雨峰枢部以其诗集,使予序。”可知刘雨峰为江苏宝应人。宝应县在南齐时曾名安宜县。
查《道光宝应县志》卷十四《事例》“国朝”栏目中,记有:
刘中柱,真定府知府。
又,卷十七《列传》下卷,对刘中柱有如下记载:
刘中柱,字砥澜,号禹峰。由廪贡生,授临淮县教谕,迁国子监学正,历兵部主事、户部郎中。分督京仓,有清望,上赐诗曰:“求端从有术,及物岂无因?”诚特眷也。出守真定府。府旧辖三十二县,守令羡馀过他郡。中柱至,议一切裁去。上官止之曰:“君自可耳,难为继也。”中柱留其尤轻者,馀悉罢之。以老乞休归,士民构遗爱祠祀焉。中柱少以诗名,既为部郎,与朱彝尊、查慎行辈相倡和。生平奖掖后进,匡振困乏,时论称之。
证之孔尚任《长留集》中有关刘雨峰的诗篇,正相符。“禹”、“雨”,当系同音互用。
《清史列传》卷七十一,亦有刘中柱传,在记述其裁去真定府多羡馀的陋规政绩后,加进了这样一段话:
蠡县李塨为诗记其事曰:“吾友王摩诘,夙称太守贤。政声今到耳,果不酌贪泉。”摩诘者,王源也。
王源《居业堂集》中有《刘雨峰诗集序》,文中有一段话,颇值得注意:
初……雨峰诗风流自赏,有庾开府、何水部之遗。未几,一变为悲慨、苍凉、跌宕之调。盖时时与故老遗民、酒徒,为世外交,所谈者多兴亡之事、羁旅无聊伤心之语,惄然有动于衷而不觉也。
“世外交”,语出《晋书·许迈传》:许迈不求仕进,避世入道,“羲之造之,未尝不弥日忘归,相与为世外之交”。这里是以王羲之拟刘中柱,说他虽然身为清王朝的官员,却又时常与一些前朝的故老遗民、狂放不羁的酒徒骚人相交往,谈的多是“兴亡之事”和“无聊伤心之语”,因而不自觉地受到了他们的思想感情的熏染、影响,以至其诗的情调风格发生了变化。这与孔尚任的情况,颇有一定的近似之处。孔尚任在淮扬治河期间,一面是朝廷的使臣,一面却又大肆结交当地的故老遗民、骚人墨客,所谈也不少“兴亡之事”和“无聊伤心之语”。王源说,刘中柱“世外交”的结果是诗作的情调风格“一变为悲慨、苍凉”,那么我们说孔尚任“世外交”的结果是创作出了一部写兴亡之感的《桃花扇》传奇,也就算不了凿空之论、无稽之谈吧!
刘中柱之所以作这种“世外交”,所谈多“兴亡之事”,也有其家世之原因。他的曾祖刘永澄,为明万历年间的兵部主事,曾“从顾宪成、高攀龙讲学东林”。他的祖父刘心学,“以垂髫继父业”,很为刘宗周所赏识;明亡后,“隐棋酒间”,又致力写史,有《明史摘要》,并“辑神宗以后事,为《四朝大政录》二卷”。[1]刘中柱乐与故老遗民作“世外交”,与孔尚任交往较厚,特别对《桃花扇》感兴趣,恐怕都同他的这种家世有一定的关系。
刘中柱著有《渔山园集》、《兼隐斋集》、《又来馆集》、《并州百篇诗》、《史外丛谈》等集。均未见。浙江图书馆藏有他的一个诗选,题曰《真定集》,是他的后人刘宝楠选辑的。《真定集》共四卷:第一卷选《兼隐斋集》诗一百三十一首,第二卷选《兼隐斋集》诗一百三十三首,第三卷选《兼隐斋续集》诗三十六首,第四卷选《又来馆集》诗五十五首,共得诗三百五十五首。
《真定集》卷三,有同孔尚任的赠答、唱和诗四首。《长至日孙恺士、孔东塘、黄自先、王昆绳宴集,分韵得书字》云:
斜日西窗度影舒,旧传添线定非虚。
瓦炉自拨消寒火,木榻同翻下酒书。
语妙尽多时事少,心期最密礼仪疏。
欢场莫漫轻时节,长至看过岁渐除。
此诗作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可与孔尚任写的《长至日刘雨峰招同黄自先,孙恺士、王昆绳饮又来馆分韵》参看,均只写“长夜消寒老弟兄”之情谊,果真是“语妙尽多时事少”,就连孔尚任罢官之事都未露一丝痕迹。《送岸堂》作于同年三月孔尚任刚罢官时,诗云:
柳外飞绵春去时,萧然帽影带鞭丝。
身当无奈何将隐,事在莫须有更悲。
问字诸生虚设帐,含香几日隔丹墀。
鸳班鹭序休回首,一片深情托子规。
据蒋星煜先生《孔尚任〈桃花扇〉与刘雨峰、佟蔗村、屈翁山诸人之关系》一文[2],上海图书馆藏有《又来馆诗集》,中有《送岸堂》一题二首,其二云:
十七年来同舍郎,论文怀酒百千场。
只知天下无才敌,谁料人间有祸藏。
口易铄金纷未解,指难点铁债安偿?
晓风残月愁分袂,不唱阳关也断肠。
这两首诗比较重要。它们不独写出了两人之交往时间长,过从密,同情、关切之意也极为诚挚、深沉,而且显示出了孔尚任罢官的时间是在“柳外飞绵”的季节,罢官的原因是“事在莫须”,且难以辨明。“问字诸生虚设帐,含香几日隔丹墀”两句,还大有可玩味之意。
另外两首是《题桃花扇传奇》和《东塘、镜庵、健夫来视疮疾小饮看菊,分韵得六麻》。前诗可作为研究《桃花扇》之参考材料,全录于下:
雨星夹日辉旌幢,楼船冲浪南渡江[3]。
金陵王气已销尽,君臣草草重兴邦。
中原鼎沸纷尘壒,战氛只在长江外,
半壁金汤据上游,六朝金粉开都会。
福王生小解温柔,吹竹弹丝第一流;
蟋蟀相公工召敌,虾蟆天子本无愁[4]。
至宝带进奸僧手[5],江南钱塞马家口。
两邸纷纷日卖官,监纪如羊职方狗[6]。
阉党新翻《燕子笺》,乌丝云版谱朱弦。
阳台歌舞琼楼山[7],妆束梨园玉帐前[8]。
权奸事迹都如此,太学诸生清议起。
幻蜃妖蟆羽檄飞,从此左兵下江氾[9]。
阁部丹忱炳日星,临江流涕望中兴。
密谈空对应廷吉[10],舌战曾劳柳敬亭。
压寨夫人威夺帜,四镇鼠牙争角犄。
黄金坝上阵云飞,翻天鹞子尤恣肆[11]。
才罢南兵又北兵,帝子夜走将军营。
瓜舟渡口楼船下,桃叶山前铁骑横。
西风飒飒牙樯折[12],孤忠冷照扬州月。
岭上梅花拥白云,一抔碧葬苌弘血。
营门战鼓声鼕鼕,星光黯淡天溟濛[13]。
靖南战死二刘走,福王堪怜一载终[14]。
秦淮流水清如玉,一片平芜葬蛾绿。
朱门草没大功坊,孝陵夜夜啼乌哭。
云亭才子写残春,谱出延年法曲新。
媚香楼畔清溪曲,种得桃花似美人。
侯郎风调真无匹,樱桃一曲鸳鸯结。
却奁从此挟深仇,可怜沟水东西别。
别后风波又几重,含颦无那出深宫。
内家散尽君王走,此后归家百念空。
浮云过眼风尘变,栖霞山畔还相见。
情禅参破事从虚,千秋佳话留纨扇。
从《真定集》所收诸诗看,刘中柱所交往的多为故老遗民、骚人酒徒,如王岩(筑夫)、魏禧(叔子)、查士标(二瞻)、杜濬(于皇)、邓汉仪(孝威),同王源的来往也较多,诗中也不乏感旧、吊古之作。上面所引王源《刘雨峰诗集序》中的一段话——“时时与故老遗民、酒徒,为世外交,所谈多兴亡之事、羁旅无聊伤心之语”,由之便可获得印证。
[1] 《清史列传》卷七十一。
[2] 《齐鲁学刊》1979年第4期。
[3] 原注:“福王入南都时,有两星夹日而趋。”
[4] 原注:“福王命乞儿捕虾蟆、取蟾蜍,合房中药。马士英有似道之好。人称虾蟆天子,蟋蟀相公。”
[5] 原注:“士英纳贿,僧利根为次馈献高下。总宪李沾进一带,属利根称至宝,士英遂进御。”
[6] 原注:“当时谣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7] 原注:“士英进阮大铖,作诗曰:‘阳台歌舞世间无。’此大铖也。”
[8] 原注:“大铖蟒玉誓师,人呼为梨园妆束。”
[9] 原注:“宁南传檄诛马阮,有‘幻蜃妖蟆’句。”
[10] 原注:“史可法以阁部出镇扬州,语推官应廷吉曰:‘左兵南矣,吾将赴难。’”
[11] 原注:“翻天鹞子,高杰也。压寨夫人,杰妻邢氏也。黄金坝之役,邢氏助战。”
[12] 原注:“史阁部所乘船,桅杆每夜作声,祭之不止。”
[13] 原注:“紫微垣星暗,史阁部命人夜召应廷吉视之,凄然泣下。”
[14] 原注:“西长安门上有一对,‘福王告终’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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