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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二

古代小说的研究有长足的进步,成绩斐然,从整体上说,远远超出上世纪二十年代胡适、鲁迅等先行学者的研究成果、研究水平了。但也存在着不尽然美好的现象,因此也是应当加以研讨的。

一、考证的失衡。近四十年来,一些小说名著的作者、成书年代的问题,依然有研究者不断地进行考索、辨证,如前所述,创获颇多。但许多考证几部小说名著的作者、成书年代的论著,大都有抓住一些表象便强行推断为某人、某时的缺陷。《金瓶梅》的作者是谁?说法越来越多,其中有的是不合情理的推断;《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成书年代是元末还是明前期,各执一说,争论不休,忽视了两部小说都经历了初创、改订到刊行中间轻重不同的变易,单从几个事物的名称,是不能判定其作期的。古人和前辈学者做考证、训诂,取无征不信的原则,主张博证,不取孤证,结论要是“十分之见”,也就是“不留馀议”。这些原则,现在做考证也还是要遵守的。由于前代的考证学基本上是就经、史研究做出的,现在也有必要对现代人的小说考证中出现的正面或负面的现象做些研讨,提出一些小说考证的思路、适用的方法和判断正误的原则,那是会限制一些轻率的判断,减少一些可怜无补费精神的考证,逐步解开一些小说史上的谜团。

二、诠释纷纭的无奈。文学作品往往有多种诠释,不足为奇。在中国古典小说的诠释中,表现得特别突出,又以《西游记》最甚,长期众说纷纭,随时而异,差别很大,至今没有一种解说能够获得较多的研究者、读者们的大致认同,仿佛只能随时随人而异,永远是众说纷纭。如果躺在西方接受理论的安乐椅上,自然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听之任之,但实际情况却并非不可以提出质疑:难道文学诠释可以不受被诠释的作品文本的制约、检验?就《西游记》说,清代道士们说它是借唐僧西天取经故事演绎炼丹妙诀,明显的是牵强附会;胡适反对清代道士们的谬说,说这部小说是“游戏之作”,里边没有什么“微言大义”,“至多不过有一点爱骂人的玩世主义”,而嘲谑神佛、骂妖道无行,不正是一种“微言大义”吗?看来,诠释的多样性,其中有理解的深浅,有认识上的偏颇、误解,也有故意的曲解。因此,这个问题还是可以而且应当加以研讨的,对过去纷纭不一的诠释、解说做一番分析,是可以找到一种别样的思路,做出贴近小说文本内容,能够为众多的研究者、读者认同、接受的诠释、解说来的。

三、高度评价的尴尬。对古小说的诠释、批评一般是推举、称扬性的。这是因为研究者如果不认为那一部小说有可以推举、称扬的地方,便不会去做诠释、批评了。研究者出于某种偏爱或某种观念的诱导,便时而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对一部小说的社会意义、价值评价甚高,而那部小说却未获广泛流传,为读者爱读。譬如,清代的《歧路灯》过去长期未得刊行,上世纪20年代被发现,整理印行,仍然流传不广;在新时期里,受到一些研究者的注意,重新印行,加以认真研究,给予甚高的评价,称之为优秀的教育小说,依然没有为社会接受,流传起来。这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是著名的《金瓶梅》,近四十年来可谓交上了好运,受到了众多研究者的重视,研究论著甚夥,对其社会意义、文学价值做出了极高评价。然而,它曾在古代遭到禁毁,在现在还是被限制印行发售。这里边就有一些须要讨论的问题,不能怪罪读者不接受,不能认为限制印售是没有道理的。前一种情况比较简单,对《歧路灯》做出高度评价,那是忽略了这部小说缺乏深刻的内涵和文学魅力,评价过当。后一种情况则比较复杂,《金瓶梅》叙写平凡的社会生活,确实是中国长篇小说的一大转变;无顾及地描写性生活也是思想解放的表征,但从文学的本质看,它失去了前出之英雄传奇小说的品格,可以说是有得有失。性描写固然有反禁欲主义的背景和文化内蕴,但赤裸裸地展示性行为,如同逼真地展示杀人的血腥现象、病人痉挛的痛苦面貌、肮脏的毛屎坑里的蛆虫一样,会刺激人的感官神经,都损伤文学的审美性。懂得历史意义和文学价值是可以有所区别的,诠释、评论也就会更加圆满深切。

四、索隐的复活。在小说研究中,索隐是指索出小说人物情节背后隐藏起来的实有的人物事件,并认定那才是小说的根本意思。这突出地表现在《红楼梦》的研究中。这种研究已被大多数研究者扬弃。最近几年,索隐之道又呈复活的趋势。在《红楼梦》研究中,先有《红楼解梦》,说《红楼梦》隐写了曹天祐(曹雪芹)和竺兰香(林黛玉)合谋毒死雍正皇帝的全过程。近年又有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索出的是乾隆初年康熙朝废太子允礽一派谋夺皇位的斗争,影响还颇大。《西游记》研究中又推出了清代道士们的说法:这部神魔小说是形象化地演绎道家的“金丹妙谛”的,用现代的语言说,是养生之道。这是另一种索隐,索出来的不是具体人物事件,而是一种自我健身行为理念,但也不是小说人物故事原有的意思、意义,也应属于索隐派。过去驳难各种索隐说的文章不少,但多是就事论事,不够深刻,现在应当对小说研究中的索隐派做一番综合性的研讨,揭示索隐发生的根源、索隐的性质、对小说名著的损害、对读者的不良影响,守护住小说名著免遭新的侵害,

以上都是一己之言,仅供参考,不敢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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