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1686)秋,孔尚任到扬州的时候,邓汉仪正住在董子(董仲舒)祠里选辑《诗观三集》。
邓汉仪字孝威,号旧山,亦称旧山叟或旧山农,也称旧山梅农。祖籍南阳,后迁苏州;明清之际,再迁泰州。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生人。十九岁为吴县生员,明亡后弃去。清顺治十三年(1656),曾随贰臣龚鼎孳入粤。归后,便隐居泰州,日以吟觞自适,同黄云、程邃、孙枝蔚诸遗老,经常过往唱酬。他也是冒襄水绘园里的常客。有时,便住在扬州城内的董子祠里,选辑《天下名诗观》,简称《诗观》。康熙十七年(1678),《诗观》初、二集,先后完成。这年,清廷开博学鸿词科,他也被户部郎中谈宏宪荐举为鸿词博学之士,力辞不得,被迫同孙豹人一起晋京。次年三月,应博学鸿词科的考试,按诏命,应“赋用四六序”,而他却未用,所以没有被取中。即使如此,朝廷仍不肯放过他,将他和傅山、孙枝蔚等几个来京却未参加考试的人,以年老授职,硬是加予了一个内阁中书的头衔。当时,有的台阁大臣还想荐他入史馆,他也以母老为借口坚决拒绝了。朝廷没有办法,只好放他回里。[1]
孔尚任到扬州的时候,邓汉仪已是七十岁高龄的老人了。在扬州做寓公,住在董仲舒祠中,生活是较穷困的。孔尚任初识于来扬州后第一次与冒辟疆、黄云、邓孝威等名士饮酒分韵的诗酒之会上,随即又去拜访,有《江都董子祠访邓孝威,时选〈诗观三集〉》诗:
选楼笔砚久凄凉,董子帷前草更荒。
药裹经冬同客住,茶烟到晚为诗忙。
采风一卷添齐鲁,主社十年接李王。
垂老能吟梁父句,不妨雪雨扑匡床。[2]
画出了邓汉仪当时的境况,也表示了敬意。邓汉仪读后颇为动情,批曰:“令我寂寞。”孔尚任对邓汉仪的年老而境遇萧索的境况,也颇为同情,在不久写给邓汉仪的札中说:“每念先生垂老失偶,孤帐冷衾,伤神倍切。”[3]次年由于下河工程发生争议而停顿,同来的一些官员先后被召还京,孔尚任留在那里也发生了经济恐慌,甚至到了乞米、卖画维持生计的程度。但是,一次邓汉仪由扬州返泰州,他还是特意送给这位贫困的名士一只银酒杯,作为舟资。[4]康熙二十八年春,邓汉仪病重,孔尚任曾多次去看望,自己拿不出钱来,后来便向醝使崔华代求六金作为药资。[5]由于孔尚任的这种礼贤敬老的态度,所以,两人虽然身份不同,年龄也相差有三十岁,但却通过交往,逐渐结成了比较亲切的朋友。大约他们的性情都比较孤僻,而相互之间又颇能真诚相见,无所猜疑和避忌,不拘形迹,所以邓汉仪称他们之间的关系为“忘形交”。[6]
邓汉仪对孔尚任也颇尽游扬之力,数次向孔尚任索取诗作,最后将其二十四首诗选入了《诗观三集》中去。他不仅为孔尚任的《湖海集》写了序,而且对孔尚任在淮扬时期所作的诗,大都阅读过,并在许多诗篇之后加了简短的评语或附注。有的附注,对了解孔尚任这一时期的交游活动和思想,是有一定的价值的。
康熙二十八年(1689)秋天,当孔尚任去南京游览、访问的时候,邓汉仪便与世长辞了,终年七十三岁。孔尚任回到扬州听到了这个消息,便心情沉痛地写了《哭邓孝威中翰》诗:
吾从先生游,非但论风雅。
举世慕浮云,谁为最真者?
每于稠人中,服君笑容寡。
有时发大言,是非不稍假。
交游尽名卿,带索出无马。
往往扶童肩,就我索杯斝,
饮少醉易成,拭眼泪盈把。
逢君垂白年,有胸不及写,
块然已就棺,无旌办董贾,
酹酒呼先生,从兹喉舌哑![7]
邓汉仪著有《过岭集》、《初征试》、《慎墨堂笔记》等[8],均未见。其所选《诗观》初、二、三集,有康熙刻本。《慎墨堂笔记》,清代列为应禁毁之书[9],《诗观》列为应缴违碍之书[10]。
[1] 据夏荃《退庵笔记》、《梓里旧闻》、沈默《发幽录》、邓实《吾炙集小传》诸书。
[2] 《湖海集》卷一。
[3] 《湖海集》卷十一《与邓孝威》。
[4] 《湖海集》卷十一《与邓孝威》。
[5] 《湖海集》卷十三《与邓孝威》。
[6] 《湖海集》卷五《喜邓孝威中秘病愈来寻》诗后邓汉仪注:“予与孔公为忘形交。”
[7] 《湖海集》卷七。
[8] 《退庵笔记》卷十五。
[9] 姚觐元《清代禁毁书目》商务印书馆排印本第一二九页。
[10] 《清代禁毁书目》第一三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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