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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三

下面先抛开兴化、大丰的材料,就《水浒传》本身来考察一下其祖本成书的时代和地区,探索一下其作者的年代和里籍。

《水浒传》不是一位作者一时写成的书,它的成书有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作为一部情节连贯、人物性格统一的艺术整体,又应该是有一个基本定型的主要完成者。现存《水浒传》的最早版本,大都是并署施耐庵、罗贯中二名,或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或题“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罗贯中是实有之人,有文献可征,其年代、事迹是可以约略窥知的。其《三国志通俗演义》明署“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与《水浒传》的署题格式相类。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怀疑《水浒传》的署题,是后人随意为之。如果说是明人的伪托,只造出一个施耐庵之名也就够了,又何必连带上一个实有其人的罗贯中呢?岂不是节外生枝!

明人的记述,多称施耐庵为元代钱塘人。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十三:“《三国》、《宋江》,乃杭人罗本贯中所编。予意必有旧本,故曰编。《宋江》又曰钱塘施耐庵的本。”高儒《百川书志》卷六:“《忠义水浒传》一百卷。钱塘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十一:“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为盛行。”清初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四也说:“《水浒传》相传为洪武初越人罗贯中作,又传为元人施耐庵作。”

就《水浒传》来看,明清人的这种说法是符合实际的。

首先从时代上看,《水浒传》刻板行世的时间虽晚,也不否认付梓前有所增改,但其祖本成书的时间,当不晚于元末明初。证据是:

《水浒传》中写到的地理名称,共有一百七八十个,大多数与宋代的行政区划名称相符,如开封府、代州雁门县、江州、无为军、中山府、恩州、陈州、凤翔府、祥符县等。部分为金、元两代改置的名称,如泰安州、高唐州、睢州、嵩州、滕州等。只有极少数是明初洪武年间改置的名称,如东昌府(第五十一回)、辉县(第九十一回)、兖州府(第一百十九回)等,而且多数是在七十一回以后出现的。

《水浒传》中的职官名称,也基本上与《宋史·职官志》相符,而且使用了许多宋代特置的职官名称,如龙图阁大学士、待制、参政、承局(殿前司下属将校)、孔目(馆司和州郡属吏)、团练使、皇城使、缉捕使臣、祗候(阁门办事人员)、保义郎(武秩散官)、巡检(掌训治甲兵、巡逻州邑、缉捕等事)、押司、贴书(均为府县文牍吏)等。《水浒传》没有像明后期的小说《金瓶梅》那样,混用宋、明两代的职官名称,让宋朝人西门庆,夤缘以进,靠贿赂蔡京,做了明朝的官职提刑千户。特别是,《水浒传》还使用了宋代职官的俗称,如称州郡缉捕使臣为观察,称缉捕快手为端公。这类称谓,后世便不流行,不为人所知了。

《水浒传》的语言,已有不少学者做过考察,认为采用的是宋元时的口语,可与宋元话本、元杂剧相互印证。这里就不再举例,可参阅陈中凡《试论〈水浒传〉的著作及其创作年代》等文。

《水浒传》中写的许多事物,带有宋代或元代社会的特点。如第一回说到“太平惠民和剂局”,这是南宋宁宗嘉定元年成立的官办药局,职责是刊定药方和出售药剂,见杨守敬《日本访书志补》引嘉定改元措置药局检校官陈师文《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序》。后世则无此名。又,第十二回杨志卖刀一节,写到牛二去香椒铺里讨了“二十文当三钱”。历代通行当十钱、当五钱。《宋史·食货志》载:“政和元年,改当十钱为当三。”可见这是宋代的币制。还有第二十六回“偷骨殖何九叔送丧”一节,写西门庆和潘金莲毒死武大郎,贿赂团头何九叔在殓尸时掩盖真相,何九叔在火化场偷着拣了两块骨头,留作证见,这正切合宋代盛行火葬,南宋时明令禁止,但遗风尚存的情况。特别是第八十二回“宋公明全伙受招安”,有段赞文描写宋徽宗赐御宴的场面,与宋人所作《梦粱录》卷三“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内上寿赐宴”、《武林旧事》卷二“圣节”诸条所记实际情况,非常相似。其中写到搬演杂剧的五个角色:

头一个装外的,黑漆幞头,有如明镜,描花罗襕,俨若生成;第二个戏色的,系离水犀角腰带,裹红花绿叶罗巾,黄衣襕长衬短靿靴,衫袖襟密排山水样;第三个末色的,裹结络球头帽子,着役迭胜罗衫,最先来提掇甚分明,念几段杂文真罕有;第四个色净的,语言动众,颜色繁过,依院本填腔调曲,按格范打诨发科;第五个贴净的,忙中九伯,眼目张狂,队额角涂一道明戗,劈面门抹两色蛤粉,裹一顶油油腻腻旧头巾,穿一领邋邋遢遢泼戏袄……

与现代出土的宋杂剧雕砖、金代董氏墓戏佣和元墓演剧石刻,基本一致。这五个角色的穿着,也可以从《梦粱录》卷三“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内上寿赐宴”、卷二十“妓乐”诸条得到印证。

总之,《水浒传》写宋代的故事,在地名、职官名、人事称谓等许多方面,大都符合宋代社会的实际,杂用元代事语的情况并不多,明代的事语就更是个别的了。要知道,古人写话本小说,是不懂什么历史主义的,不会像现代作家写历史小说那样,懂得要力求符合历史实际,要查阅大量的历史资料。所以,《水浒传》的这种情况,与其说是表明作者历史知识丰富,而又力求在写作中忠实于历史,倒不如说是表明作者生活的时代去“故宋”尚不甚久远,他一方面借助旧的话本,如《大宋宣和遗事》,一方面通过故老传闻,对宋代的名物制度、社会习尚比较熟悉,从而写来极少误差,避免出现《金瓶梅》中那种宋朝人做明朝官的错乱。再加上《水浒传》的基本语言,如现代的一些学者所论证的,和元人杂剧的语言非常近似,那么,谓其祖本成书的年代,也就是其作者生活的年代,当为元代,至迟不晚于元末明初,是符合实际的。明中叶以后的人,不论是武定侯郭勋,还是其门下士,是不可能如此深谙宋代的事语的,即使具备了足够的历史知识,他们也不会有严格的历史态度去查阅宋代的文献。

再从地区上看,现代的一些学者也曾就《水浒传》中的方言俗语,论证其作者为浙江人。《水浒传》自然是用通行的以北方语系为主体的官话写成的,与宋元话本、元人杂剧的宾白,是一致的。这是历史(如西晋士族的南渡和南宋的偏安)所造成的现象,所以不能据此而认为《水浒传》的作者为北方人。值得重视的是,《水浒传》中确实使用了一些江南的方言俗语。如第二十五回写郓哥讥讽老婆偷汉子的武大为“鸭”,鲁迅就曾据宋人庄绰的《鸡肋篇》补充解释说:“鸭必多雄始孕,盖当时浙中俗语,今已不知。然由此可知《水浒》确为有本,其作者则浙人。”(《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他如《水浒传》中多以“鸟”字作骂人语,有“鸟人”、“鸟官”、“鸟乱”、“呆鸟”等,这也正是由于方言的原因造成的。浙中一带,“鸟”字与指男子生殖器的那个字同音;北方俚俗口语中也多用此不洁之词骂人,但由于发音不同,是不会以“鸟”字代之的。《水浒传》中还用“把”字作动词,相当于普通话的“拿”、“给”,如“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第二十四回);“等甚么鸟主人!先把两尾鱼来与我”(第三十八回);“两个各书了字,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第七十三回)等,这也是江浙一带方言的特别用法,至今依然。

还有可以作证明的,是《水浒传》中有许多市井间的词语,如“过卖”(饭店送菜的伙计)、“博士”(茶酒店的师傅)、“闲汉”(无正当职业,专门在酒肆中为富家子弟奔走效劳的人)、“正库”(州郡官办的主要酒店)、“破落户”(不务正业,“巧于通衢窃取人物”者)、“赶座子”(在酒肆中逐座卖唱)、“板刀面”(刀切面食)等等,大都可以在专门记载南宋都城临安街巷店铺、风土名胜、社会情况的《梦粱录》、《武林旧事》等书中,得到印证或解释。这更可以说,《水浒传》之成书和作者之所在,确与杭州有关,明清人记作“钱塘施耐庵”,或曰“武林施某”,并非随意云云,更不是随便捏造出来的。郭勋是明开国勋臣郭兴之后,正德初袭爵,曾出镇两广,后来很受嘉靖的宠幸,掌团营,兼领后府,进翊国公,加太师。他一生在朝,没有久居钱塘,是不会熟知钱塘的市井词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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