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尚任出使淮扬三年所结交的人物中,黄逵是往来较多、关系较密、相互间比较坦率少拘束的一个。《湖海集》中有六封写给黄逵的书札,并且还有给他写的一篇小传——《黄生传》。
根据孔尚任写的这篇《黄生传》和沈默的《发幽录》、夏荃的《退庵笔记》诸书中记述黄逵事迹的材料,下面对黄逵的生平、思想,勾勒一个轮廓。
黄逵字仪逋,号玉壶山人,一字石俦,号木兰老人。他原籍浙江山阴,明亡后,弃诸生,渡江北来,先依人于山西,后流寓泰州,在那里续娶了一个妻子,定居下来。他与当时正在扬州卖字画度日的画家查士标(二瞻),关系非常好,常常到查士标的寓所去做客。后来,查士标和黄逵的妻子先后死去,他生活得很寂寞无聊,于是出游海上,不料就病死在那儿。他的友人朱庄自将其遗体迁葬于苏州半塘寺。
黄逵的性情,颇有点近于所谓狂禅派的人物,“生性不饬边幅,不拘世情,不治家产”,“诗酒之外,别无所管”,而且,又经常使酒骂人。所以,孔尚任的《黄生传》开头第一句话便说:“黄生者,狂生也。”其《酒间赠何龙若,兼示黄仪逋》诗,中间也有这样四句:
况有黄生狂,肝膈信口说。
天机多闷人,所赖达者泄![1]
可见,黄逵之狂,是对现实有所体察、不满,肚皮里有些牢骚,而又敢于言人之不敢言,一吐为快。
自然,黄逵之狂,也是有限度的,他未必敢直接把内心的话和盘托出,未必敢尽情发泄胸中的磊块愁。所以,随着年纪渐老,精神也逐渐消极,最后不免向佛禅中去寻找慰藉。他晚年写的一些诗,如《题汪数竦兄约耕小照》云:
约耕事迹与君似,约耕意与君殊焉,
识字农夫且让君,我将博饭逃于禅。
《大厦先生以扇乞画率书四绝应之》其四云:
学佛忘机我似痴,是非尘俗懒相知。
小楼风月人间少,日日看花无厌时。[2]
都反映了黄逵的那种精神状态。
黄逵的这种态度和精神状态,在当时的遗民中是比较有普遍性的。他们对灭亡的明王朝有眷恋之情,对满清王朝不愿接受而又无法抗拒,思想感情格格不入而又不能像张煌言、吴甡、江天一那样投身于抵抗斗争中,也不能像顾炎武、阎尔梅等人那样一度奔走联络,谋图恢复,一个封建文人也只能采取消极逃避的态度,逃于道,托于禅,寄于狂,以被扭曲的形式表示表示愤世嫉俗之意。
黄逵在《南京久客赠杜茶村》诗中说:“四十年前不敢死,腹载先朝之图史。”好像他还想有所作为,至少是文字上的,但也未见结果。
黄逵的诗文,写得都不错。孔尚任《黄生传》中称:“其古文辞,高出汉魏,无论唐宋当世之名能文辞者,咸无居生右。”这显然是有些过誉,却也表现了孔尚任对他的敬重。在扬州一带,当时或稍后一些时间的人,不少的都目之为诗人。[3]孔尚任称他的诗:“短于律,而长于古。”北京图书馆善本部藏有其诗集《尹湾小草》抄本二册,复旦大学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均藏有其《黄仪逋诗》。
《黄仪逋诗》中有《送孔东塘》二首。其二云:
下河形如釜,民与鱼俱游。
鱼游一何乐,民苦声啾啾。
浚出海中道,决波东南流。
上比洪荒世,不过渠与沟。
上河利舟楫,下河爱田畴。
两者俱为国,何用起寇仇?
议开复议闭,筑室在道周。
使君能利川,那能展其筹?
对当时河议的批评,还是颇中肯的。
[1] 《湖海集》卷五。
[2] 两诗均见《尹湾小草》。
[3] 《先我集》(《海陵丛刻》第二十种)卷一有罗桂《梦山阴黄仪逋诗人》、俞梅《半塘吊诗人黄仪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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