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开工画。柳贯《题江矶图卷后》云：
此《江矶图》，淮阴龚圣予先生所作。余初见先生钱塘湖东，年已七十馀，疏髯秀眉，颀身逸气，如古图画中仙人剑客。时时为好事者吟诗，作书画，韵度冲远，往往出寻常笔墨畦町之外。[43]
所以，他在当世便有画名，吴师道《吴礼部诗话》、汤垕《说郛》、夏文彦《图绘宝鉴》诸书，都有评介。《图绘宝鉴》卷五称龚开：“作隶字，极古。画山川，师二米。画人马，师曹霸，描法甚粗。尤善作墨鬼钟馗等画，怪怪奇奇，自出一家。”（《四库全书》本）
龚开所作画，自然颇多，自然大都早已灰飞烟灭，存留至今者恐怕只有近人所编《书画汇考》中著录的《中山出游图》、《骏骨图》两幅了[44]。不过，有龚开自作或当时名流题词在，从而可以考知其画者，还有数幅。兹举出其中影响大者，以见其画之主要特征。
《清凉居士图》 俞德麟《佩韦斋集》（《四库全书》本）卷八《清凉居士赞》序云：
故蕲王韩忠武，晚解将印，自号清凉居士，一驴二童，徜徉湖山空翠间，见者莫知其为王也。王世孙铸图其像，求当世之名文辞者识之。余不敏，因为之赞，以附其家乘云。
按，蕲王韩忠武，即为韩世忠，南宋初于江淮地区数次击败金兵，论者以为中兴武功第一。因上疏弹奏秦桧误国，被解除兵权，罢为醴泉观使。此后，骑驴携酒，从一二奚童，纵游西湖自娱。死后追封为蕲王，谥忠武。[45]吴莱《渊颖集》卷七《题韩蕲王湖上骑驴图》，是咏叹韩世忠事，明画外之意，或是题在《清凉居士图》之画卷上。然而，俞德麟、吴莱均未说到此图的绘者为谁。
《元史翼》卷三十五引卢熊《苏州府志》云：
（开）尝为韩蕲王孙亦颜作《清凉居士图》。清凉居士即王也，凉帽野服，控一长耳，二三童子相先后，遨游湖山间。且题曰：“王有补天浴日之功，而自逃于佛乘；有驱貔貅、洗河洛之志，而自晦于
鞍之上。悲夫！”
文中道出了韩世忠裔孙之名，录出了龚开自作题词，当有所依据。此图当是宋亡后龚开寄寓杭州之日，韩世忠裔孙邀龚开作此图，除了要再现其祖之风神，无疑也寄托了宋之王孙贵胄和遗民们的痛惜宋亡之情。
《中山出游图》 《书画汇考》著录，现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图的中心前为钟馗，后为其妹，皆坐肩舆而行，前后左右有抬肩舆、挑或背物件的大小鬼。图后有题诗、题记，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采录。题记是说明其画法，“譬之书，在真行之间”，意为在工笔和写意之间，不离画中人物太远，又有韵致。题诗亦如此：
髯君家本住中山，驾言出游安所适？
谓为小猎无猎犬，以为意行有家室。
阿妹韶容见靓妆，五色胭脂最宜黑。
道逢驿舍须少憩，古屋无人供酒食。
赤帻乌衫固可烹，美人清血终难得。
不如归饮中山酿，一醉三年万缘息。
却愁有物觑高明，八姨豪买他人宅。
待得君醒为扫除，马嵬金驮去无迹！[46]
前十二句解说画面，虽有几句颇费解，然大体可以疏通。最主要的是最后说明画面背后所寓之意的四句，则难于阐明。稍后于龚开的郑元祐，其《侨吴集》中有一首《钟馗部鬼图》，就其对画面的描述，如“老髯足恐迷阳棘，鬼肩藤舆振双膝”，“后从众丑服厮役，担携鬼
作髯食”，所咏无疑就是这幅《中山出游图》。郑元祐诗中作了这样的说明：“想龚目睛烁阴界，行尸走鬼非殊派。民脂民膏饱死后，却供髯餐缩而瘦。无由起龚问其候，有啸于梁妖莫售。大明当天百禄辏，物不疵疠民长寿。”[47]似不甚中肯。此四句自然是沿用钟馗食小鬼为唐玄宗治好痞病的故事，为此有“八姨豪买他人宅”之句。八姨，是由于杨贵妃得宠，并承恩泽、势倾天下的三姊之一的秦国夫人。钟馗驱鬼，秦国夫人之流也该被驱除，也是应有之义。然而，“有物觑高明”句，自然化用扬雄《解嘲》“高明之家，鬼瞰其室”句义。高明指高门，而其本义却是指天。《书·洪范》：“沉潜刚克，高明柔克。”孔颖达注：“高明谓天。”末句“马嵬”，意思明白，指安禄山叛军攻长安，玄宗西逃，于马嵬赐死杨贵妃事；“金驮”，当即铜驼之变，为铜驼荆棘之省文，喻山河破碎，盛世凋零。“去无迹”就应理解为不会再发生了。这样，四句所喻之意应该是包含了元灭宋的内容，不只是一般的驱除妖邪的意思。这自然是龚开作画的深层寓意，而观画者是难以参透的。
《高马小儿图》 龚开有题《高马小儿图》诗，咏“马方三齿儿未冠”驰行，“天真烂漫”，英姿飒爽，预言“他日应须万人敌”[48]，语调爽朗明快。而吴莱的《同吴正传咏龚岩叟小儿高马图》，却破坏了龚开乐观的预言，就历史现象得出“血气未完先躏跞”的预测，可能会是“啧外鸣剑吾无功”，“老矣骅骝那得知？”（《渊颖集》卷三）明李日华《六研斋笔记》卷四云：“余幼年曾见其《高马小儿图》，亦出意表。盖圣与（予）抱历落忠义之气，父子并陷绝域，触目增感，特作此恢诡之技，以宕胸中耳！”（《四库全书》本）既然此画之意囫囵不甚可解，也就不必强解之。
《瘦马图》 龚开多画马，以《瘦马图》最有影响，有元一代题咏者恐怕不下十数家，龚开友人俞德麟、马臻、龚
的诗集中有题咏诗，稍后的杨翥、杨维桢、倪瓒等人也有题咏诗。[49]由此看来，龚开的《瘦马图》大概不止一幅。《书画汇考》著录的日本大阪市美术馆所藏《骏骨图》只是其中现存的一幅。
龚开自题《瘦马图》诗云：“一从云雾降天关，空尽先朝十二闲。今日有谁怜骏骨，夕阳沙岸影如山。”又有题记云：“《经》云马肋贵细，而凡马仅十许，过此即骏足，惟千里马多至十有五。假令肉中有骨，讵能令十五肋毕现于外？毕现于外，非瘦不可，因此成相，以表千里之异，尩劣非所讳也。”[50]后者是提示：马十五肋毕现于外，显示出原是千里马，而非一般的马。前者是揭示画之动态意蕴：此马原是先朝“天闲”（皇家马厩）的骏马，战争过后，如今已无主人饲养，流落荒漠。“先朝”和“如今”前后相对，黍离之悲也就寄寓其中。俞德麟《题郭元德所藏龚圣予瘦马图》中云：“我知髯龚欲画时，天地黯黪风烟悲。离离禾黍今如此，谁识羸骖真
！”（《佩韦斋集》卷一）可谓参透了龚开作此画的心意。
然而，龚开作画的心意，单从画面上是难以参透的，甚至让一般观画者觉得甚是奇怪，谁也不会去数一数那十五条马肋。明人徐有贞《题龚圣与瘦马图》一文就提出了异议：“圣与（予）乃以《相马经》言马之千里者其肋十有五，拘拘然如数而画之，不已泥乎？”何况“《相马经》之言，亦未必然”[51]。其实，这却是龚开作画的特点：借图像以寓意，图像服务于欲表达之意。不画马肋，不能见其瘦，无人惜之意也就无从表现；不画出十五肋，何以表明它原来是骏马？这种良苦用心，自然是单凭画面表现不出来的，要借助画外的题诗题记进行启示、诱导，方才能够令人领悟出来，与同时代并有同悲的人达到精神交流。龚开作画每每自作题诗题记，如前面所述诸画，正缘于此。倪瓒题《瘦马图》诗曰：“淮阴老人气忠义，短褐雪髯当宋季。国亡身在忆南朝，画思诗情无不至。宋江三十肖形模，钟（中）山鬼队尤可吁。高马小儿传意象，诗就还成瘦马图。夕阳沙岸如山影，天闲健步何由骋？后世徒知绘可珍，熟知义士愤欲瘿！”[52]这就是说，龚开的画和《宋江三十六赞》，都是抒愤的，可谓中肯。
也是经历了易代之悲的清初文宗钱谦益有首七律，题曰《淮阴舟中忆龚圣予遗事，书赠张伯玉》，寥寥数语，评价了龚开的画马、吊诗、史传文、水浒人物赞，正好堪作本文考述的结语：
幕府遗民尽古丘，长淮南北恨悠悠。
龙媒画得神应取，鱼腹诗成鬼亦愁。
青史高文留劫火，绿林激赏寄阳秋。
对君沧海
馀录，老泪平添楚水流。[53]
（原载《文学遗产》2003年第5期）
[1] 参见王德毅、李荣村、潘伯澄合编《元人传记资料索引》“龚”字目，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2194—2196页。
[2] 夏文彦：《图绘宝鉴》卷五，《四库全书》本。朱谋垔：《画史会要》卷三，《四库全书》本。
[3] 吴莱：《桑海遗录序》，载《渊颖集》卷十二，《四库全书》本。
[4] 王鏊：《姑苏志》卷五十七，《四库全书》本。
[5] 参见《汉语大辞典》第7册第1425页“盛年”释文。
[6] 《元人十种诗》本《霞外诗集》卷首龚开序，末署“淮阴龚开圣予甫序于西湖客舍，时年八十一”。序中说到诗集作者马臻大德辛丑（五年，1301）去大都，次年归来，出诗卷邀序。是龚开生于南宋嘉定十五年（1222）。
[7] 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第36册，第12512页。
[8] 《宋遗民录》卷十，《知不足斋丛书》本。
[9] 《桑海遗录序》，载《渊颖集》卷十二，《四库全书》本。
[10] 《辑挽陆实挽诗序》，载《宋遗民录》卷十，《知不足斋丛书》本。
[11] 《宋史》卷四十七“瀛国公本纪附二王”，中华书局点校本，第3册，第942—943页。
[12] 《四库全书》本。下两段引文同。
[13] 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第5册，第1712页。
[14] 《渊颖集》卷五，《丛书集成初编》排印本，第154页。
[15] 《宋遗民录》卷十附录方回《悼陆君实》，《知不足斋丛书》本。
[16] 《宋遗民录》卷十《龚圣予传》。
[17] 见《存悔斋稿》，《四库全书》本。
[18] 参见黄溍《江浙儒学副提举致仕龚先生墓志铭》，载《金华黄先生文集》卷三十三，《四部丛刊》影印元刊本。
[19] 参见戴表元《剡源集》卷九《紫阳方使君文集序》、仇远《金渊集》卷三《方万里史敬舆陈孝先龚圣予胡穆仲相继沦没令人感怆》。
[20] 《宋遗民录》卷十附录，《知不足斋丛书》本。
[21] 《桐江续集》卷三十二。
[22] 《宋遗民录》卷十附录，《知不足斋丛书》本。
[23] 《宋遗民录》卷十附录，《知不足斋丛书》本。
[24] 龚开作《宋文丞相传》末段云：“仆见青原人邓木之藏文公手书‘纪年’，皆小草，首尾备具。因求得誊本，取其始末为传，与赵陆二传并存。”作期当后于《宋陆君实传》。
[25] 牟
：《张仲实诗稿序》，载《陵阳集》卷一十二，《四库全书》本。
[26] 参见戴表元《城东倡和序》，载《剡源集》卷十，《四部丛刊》影印元刊本。牟
《张氏学古斋倡和诗序》，载《陵阳集》卷一十三。
[27] 《元诗选初集》，中华书局198l年排印本，第3册，第1837页。
[28] 《元诗选初集》，中华书局1987年排印本，第3册，第1832页。
[29] 《陵阳集》卷十三、卷二十四。
[30] 《柳待制文集》卷十八，《四部丛刊》影印元刊本。
[31] 该书卷一百六十七《霞外诗集》条，中华书局1956年整理影印本，下册，第1436页。
[32] 《霞外诗集》卷四，《四库全书》本。
[33] 《霞外诗集》卷四，《四库全书》本。
[34] 中华书局1987年排印本，下册，第1361页。
[35] 《霞外诗集》卷十，《四库全书》本。
[36] 《绝妙好词笺》卷五，《四部备要》本。
[37] 参见宋濂《浦江人物记·方凤传》，载《宋文宪公全集》卷五十三。
[38] 欧阳光：《宋遗民诗人方凤生活创作初探》，载《宋元诗社研究丛刊》，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23—134页。
[39] 见《宋遗民录》卷十附录。
[40] 《存雅斋遗稿》卷一，《四库全书》本。
[41] 参见本文所引黄溍《跋翠岩画》，柳贯《题江矶图卷后》。黄溍还作有《陆君实传后叙》，载《金华黄先生文集》卷三。
[42] 《带经堂诗话》卷四，人民文学出版社校点本，上册，第96页。
[43] 《柳待制文集》卷一十八。
[44] 《中国名画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3年版，第398—401页。
[45] 《宋史》卷三百六十四本传，中华书局1987年排印本，第32册，第11355—11367页。
[46] 中华书局1987排印本，第4册，第1933页。
[47] 《元诗选初集》，中华书局1987年排印本，第4册，第1839页。
[48] 《宋诗纪事》卷八十，中华书局排印本，第6册，第1932页。
[49] 俞德麟题诗见《佩韦斋集》卷一，马臻题诗见《霞外诗集》卷一。李日华《六所斋笔记》卷四载杨维桢、倪瓒、龚
题《瘦马图》诗，提名未引录诗者有杨翥、俞焯等四人。
[50] 《中国名画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3年版，第401页。题词亦见《宋诗纪事》卷八十。
[51] 《武功集》卷二《题龚圣予瘦马图》，《四库全书》本。
[52] 《六研斋笔记》卷四引录。
[53] 《牧斋有学集》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排印本，上册，第515—5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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