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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伦理

——《乔女》

《乔女》的主人公姓“乔”,是有寓意的。“乔”字,在古汉语中,本义是高大,如说高大的树木为乔木,高峻的山为乔岳。而在近古的通俗文学中,却转化为不正常、不正经的意思,可用以贬,如说不正经的人为乔才;亦多用以褒,意为滑稽可爱,如《水浒传》有两段情节,写最粗鲁莽撞凶煞神似的李逵,却做起了教书和审理案子的事,题目叫做“乔教学”、“乔断案”;还有一篇话本,叙写一位州官审理一件弄巧成拙的婚姻案子,他将错就错,另行调换涉案人家的婚事,似不合规矩,却化仇为亲,皆大欢喜,甚合人情,题目就叫作《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这篇小说的“异史氏曰”称乔女“奇伟”,就是兼取高大和奇特二义。

乔女何以奇特?她生得黑丑,还“壑一鼻,跛一足”,自然成了嫁不出去的剩女。到了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方才被比她大二十多岁、死了妻子而无力续娶的穷书生娶为继室(俗称填房)。过了三年,生了个儿子,老丈夫又死了,成了寡妇,家里穷得难以度日,连娘家都不耐烦赒济了,只好拼力纺绩,抚养孩子,日子实在难过。这时候,有位家道较富裕的孟生丧偶,遗子尚在襁褓中,哺乳须人。他听说乔女的情况,便托媒人来说合,乔女却婉词拒绝:

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

依照乔女的实际情况,为生活下去而再嫁,虽然有违“不事二夫”的妇德,但也是情有可原的,尤其是在平民百姓中,是不十分计较寡妇必定要守节的名节问题的。乔女自知“残丑不如人”,宁愿艰苦度日,不做“再醮”之妇,守住“不事二夫”的妇德,在那个时代里,自然可以说身残志不残,颇难能可贵。

乔女之“乔”,更表现在她此后的行事中。曾尊重其人要娶为妻子的孟生暴病死了,乔女竟然公然前往哭吊。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位寡妇,怎么能去哭吊一位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的男人?在那种严男女之大防的时代里,着实有点蹊跷,令人产生疑窦。不仅如此,接下来,她看到村中无赖乘孟生家无主,先是抢夺其家的器具物件,还进一步谋夺瓜分其田产,惟一老媪哭于帐中,大为不安。乔女先是求助于孟生生前友人,友人受到诸无赖的威胁,不敢出面。她忿然挺身而出,到官府告状,县官问她是孟生的什么人,她反驳说,不论是什么人,地方上的侵产不法之事,你都是要管的。县官以其出言不逊,置之不理。乔女无奈,哭诉于缙绅人家,有位老先生向县官说明情况,县官方才审明,惩治了诸无赖,保住了孟生的家产。此后,乔女担起了抚养孟生遗子的义务,直到其长大成人,娶妻成家,实际上充当了与孟生没有实际夫妻关系的“未亡人”,孟生死后的家族主妇。

在故事中,乔女解释她卓异行事的理由是“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心许”一词,自然是小说作者拟定的。清代评点家冯镇峦觉得不好理解,说:“妇可以心许人,请精义者辨之。”意思是女人的身心都应该是从属于丈夫。乔女说心许于孟生,意味着什么事情呢?其实,就小说故事而言,意思还是明显的。乔女也有感孟生之“知己”,也就是对自己人格之尊重,虽然没有允婚嫁给孟生,但心里却愿意做孟生的妻子,把孟生当作心里的丈夫了。孟生死后,乔女公然哭吊,出面保护住孟生的家产,抚养孟生的遗子成人成家,没有妻子的名分,尽到了遗孀的义务,就说明了这个问题。冯镇峦对乔女“心许”一语表示不可理解,是由于传统观念中,“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孟子·离娄上》),自然更不得有私情。小说里的乔女之“心许”,一切都发生在孟生死后,也就不涉及非礼之事。为孟生守护家产,料理家务,抚养幼子,而且不以孟家人自居,不用孟家的钱粮,“抱子食贫,一如曩日”,死后还不肯与孟生合葬,守住了“不事二夫”之德的最后一条防线。这表明作者蒲松龄对他所心仪的人物乔女是多么严苛,连非实际的伦理名分上的节操,都不肯让她越雷池一步,在妇德问题上未免太保守固执而不通达了。

篇末“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这就说明,在蒲松龄心目中,乔女之奇伟在于她像“烈男子”一样挺身报孟生知己之恩,这里所说“许之以身”,就是前面乔女所说“心许之”的践行,孟生生前之拒婚,也就是未许身;孟生死后,急难抚孤,实际上尽了孟生“遗孀”的义务,却始终没有违背最初拒婚的意志和实际的名分,这也正成为乔女奇伟之所在。所以旧时代的评点家大都对乔女加以称扬,独何守奇提出了点异议:“女为穆守,孟生欲娶之,矢志不移,是也。厥后之所为,虽因愤于义,似非妇之所宜矣。”意思是,作为妇女,特别是一名寡妇,不避男妇之嫌,行事虽正,却不免有些出格。其实,这里乔女的超俗却不违妇道正是作者蒲松龄所称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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