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海集》卷五,有一首五律是颇值得注意的。这便是《又至海陵,寓许漱雪农部间壁,见招小饮,同邓孝威、黄仙裳、戴景韩话旧分韵》:
开瓮墙头约,天涯似耦耕。
柴桑闲友伴,花草老心情。
所话朝皆换,其时我未生,
追陪炎暑夜,一半冷浮名。
介安堂刻本“所话朝皆换”一句行间,注有“不经人道语”五个小字。诗后,又有邓汉仪的几句批注:
漱翁以八十四老人,诗酒之兴不减。一夕快谈,差销旅寂,然不堪为门外人道。
从这首诗和行间、诗后的小注,我们清楚地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康熙二十七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八十四岁高龄的许漱雪同孔尚任酒后畅谈,讲述了许多孔尚任没有听到过的前朝遗事。“所话朝皆换,其时我未生。”孔尚任生于清王朝建立的第五个年头,他“未生”之时,显然指的是明清易代之际。许漱雪老人不仅只是追述往事,而且还加以评论,其中颇有些微言大义在。所谓“不堪为门外人道”,也就是不好随便给什么人都讲的。孔尚任听后颇为动情,仿佛是领会到了许多道理,连出山以来欲建功立业的衷肠,都一下子冷了半截。
孔尚任出使淮扬三年,深受聚集在那里的一些故老遗民的影响,这首诗是一次最直接明显的表白。
《湖海集》卷十一、十二,还有三封《答许漱雪先生》书札。孔尚任在这三封书札中,都给予了他极其敬重的赞语,说他“龙马精神,领袖群英,语言成范,步趋可师”,“乃灵光硕果,海内无多”;又说他是“先代遗耆,声为古律,身为法物,一言一动,皆可垂训”,简直成了一位圣人。
孔尚任信中的这些话,也并非客套性的谀词。同孔尚任一道到许漱雪家饮酒、畅谈的黄云,对他也很敬重。黄云的《桐引楼诗》十一真部中,有《许漱雪先生八十初度》七律一首,诗云:
沧桑依稀老遗民,硕果江南得许询。
晦迹谁知前进士,行吟托迹楚骚人。
灯明刘阁传经远,酒载扬亭问字频。
白发罗浮堪结隐,桃花深处隐渔纶。
第二句以晋代的“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的许询作比[1],倒不见极敬重之意,但颈联以汉代鸿儒拟之,“刘阁传经”用刘向事,“扬亭问字”用扬雄事,赞誉便不谓不高了。看来,许漱雪在当时扬州一带地方,称得上一位年高德劭、颇为一般故老名士所尊敬的老遗民。
许漱雪是甚等样人呢?
《道光泰州志》卷二十七有其小传:
许承钦,字钦哉,号漱雪,汉阳人。明崇祯丁丑(1637)进士,知溧阳县,迁户部主事。甲申后游泰,遂家焉。所著有《漱雪集》。
《漱雪集》未见。卓尔堪《明遗民诗》卷十一收许漱雪诗八十首,大部分是他游历燕赵、齐鲁、晋楚各地山川名胜之作。《渡黄河》末六句云:“眷瞩无匹俦,触怀多慨伤。鱼盐藏圣士,贩缯亦侯王。英雄多瓦注,感此悲浪浪。”显然时在甲申之后。沛县阎尔梅清初曾为官府通缉,亡命四方。从许漱雪《古古贻赠三诗次答》“鱼服羊裘两不猜,停云日傍读书台”两句,见得阎尔梅曾到过其处暂居。《送古古还沛》首联云:“不为蹈海不封留,剩水残山蹑
游。”是说阎尔梅,也是自况。上面所引黄云诗“晦迹谁知前进士,行吟托迹楚骚人”两句,无疑是真实的写照。
许漱雪晚年隐居泰州,与邓汉仪颇相得。《明遗民诗》中有其《学圃歌赠邓孝威》:
我为东湖樵,子学南山圃。
相逢大道傍,雪涕问劳苦。
我逢冬青树,再拜不敢斧。
子有东陵瓜,屡溃深秋雨。
生事尚饥寒,吟诗坐蒿堵。
又有《次韵赠邓孝威》:
荒途渺渺友声求,文举曾知有豫州。
屠狗可怜长结客,烂羊终日听封侯。
如衔石阙难为语,屡卸金貂不破愁。
六代风流谁可续,好吹铁笛到江头。
“屠狗”用汉樊哙事。“烂羊”本《后汉书·刘玄传》中长安人语:“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显然是骂屈节仕清的前朝官宦。看来,在故老遗民中,许漱雪是个重气节的人。由此便可以理解他何以受人敬重了,也可以较深切地体会到孔尚任诗中所说“所话朝皆换,其时我未生。追陪炎暑夜,一半冷浮名”数句的含义了。
[1] 参看《尚友录》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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