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风流》清刻本扉页镌“隺市主人新编”,卷首序署“隺市道人题”,正文首页题“隺市道人编次”。“寉市主人”、“隺市道人”,当为一人。序中云:“余少时得忠孝节义文数篇,喜而读之,凡三易书,秘之笥箧,爱如珠玉,因其文而重其人。越二十载,而时移事变,其人行与文违,殆不可说。余乃出其文,尽行涂抹,唾而骂之,灭于丙火。”玩味其意,所谓“时移事变”,当指明清鼎革之巨变,其人必为由明入清者。后文说此书之创作,云:“壬子夏,与二三同志,啸傲北窗,追古论今,淑慝贞奸,宛在目前。……于是摘所详忆一事,迅笔直书,以为前鉴。”此壬子应为康熙十一年(1672),《醒风流》当是这年作成的。
此书扉页题名下,还镌有“二集嗣出”四字。日本宝历甲戌《舶载书目》载《凤箫媒》,署“寉市散人编次”,可能就是此书所预告嗣出之“二集”,惜原书已佚。
“寉市道人”为谁?
“寉”俗用作“鹤”,“寉市”即为“鹤市”。《吴越春秋》载吴王阖闾小女自杀,阖闾以舞白鹤诱吴民入羡门,“发机掩之,杀生以送死”。后以“鹤市”为苏州之别称。是则《醒风流》作者为苏州人。
王晫《文苑异称》:“鹤市石农,长洲褚人获也。”褚人获,字学稼,号石农,生于明崇祯八年(1635),十岁而明亡,入清未仕,勤于著述,最著名的是《坚觚集》、《隋唐演义》。《隋唐演义》署“长洲后进没世农夫汇编”,“吴鹤市散人鹤樵子参订”,是一人而署两三名。长洲为苏州府治,实为一地。《醒风流》、《隋唐演义》及那部已佚的《凤箫媒》之作者署名,虽有“主人”、“道人”、“散人”之别,但同里籍、同时代,断为一人,即褚人获,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醒风流》叙写的故事与当时的才子佳人小说相类似:宦家公子梅干与父执的女儿冯闺英,历经由家庭祸患所造成的波折,最后奉旨成婚。而意旨、格调却迥然不同:一是背景涉及朝廷政事,褒扬忠节、贬斥奸邪的成分较重;二是男女主人公并非私自才色相慕,争取成为理想的配偶,冯闺英不仅严守闺范,还很讲究伦理名分,当与已做了官的梅干结为夫妇时,发现新郎官就是在其家化名为木荣的僮仆,认为有主奴名分之别和瓜田李下之嫌,不肯屈就这有碍名教的婚事。作者在第一回里开宗明义,便声称“风流中大有关系于伦理”,序中申述作此小说之旨意是:
盖以天下臣不思忠,子不思孝,贪货赂而忘仁,慕冶容而用计,种种越分妄求者,授以一服清凉散也。而于色为尤甚。……世之逞风流者,观此必惕然警醒,归于老成。
孙楷第评此小说:
核其所述,大体略仿《好逑传》,惟不脱才子佳人圈套,其谓才子为不二色之义士,佳人有儒士之风流,尤为酸腐焉。
——《戏曲小说书录题解》卷三
批语可称中肯,唯“略仿《好逑传》”一语,尚需斟酌,因为《好逑传》的作期还没有定论,未必果为先出。
更值得玩味的是此小说的序文。本则开头所引数句,是作者对一位文名甚高的大人物,昔日侈谈忠孝节义,“时移事变”,“其人行与文违”,极表痛恶之意。前面再引之数句,谓作此小说之旨意,重在给“慕冶容而用计”之“逞风流者”,“授以一服清凉散”,小说题名“醒风流”,即取此意。玩味这般话语,联系其时其地,可以悟出个中是实有所指的:那位使作者少年时崇敬的前辈名流,后来却“行与文违”,又有风流韵事为当世传扬的,不就是做了两朝臣子、与吴江名妓柳如是结为夫妇的文豪钱谦益吗!褚人获与钱谦益同是吴中人,为同乡后学,幼年有条件读过钱谦益的文章。明清鼎革,原来心目中的偶像变成了为世人讥议的对象,他会较之一般人心理上的反差更大,更强烈。《醒风流》之作,用当时时兴的才子佳人小说的故事模式,叙写一种有忠孝节义的姻缘,表明“风流中大有关系于伦理”,只是慕才慕色并不可取,可能就是针对世上传为韵事的钱谦益与柳如是的事情而发的。不过,就小说而论,这种所谓“旁喻曲说”,是事与愿违,徒见其思想之陈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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