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要讨论经济高度成长与「那个时代」的运动形态特徵之间的关系。

当时运动形态的新颖之处而为人称道的是，志愿者之间採取了松散的结合，并未形成固定上下关系的金字塔型组织。明确地提出这个原理的是一九六五年四月成立的越平联。如前述，上野宏志在一九七二年提到，照他的理解，「全共斗并不是组织而是运动体，就像是越平联的学生版，初期的反战青年委员会也是越平联的青年版。」

笔者也同意这种「运动体」的原理，在社会运动的世界中是新颖的。但是，从社会整体来看的话呢？从结论来说，这种志愿者参加的计画团队（project team）型的形态，可以说具有提前採用了适应于因经济高度成长而出现的高度资本主义的组织形态的一面。

刊载了多篇关于安田讲堂攻防战记事的杂志《中央公论》一九六九年三月号的一角，也刊载了经济评论家内田元亨的论文〈高度工业社会的构造〉。[68]文章的内容大致如下。

这篇论文首先以「所有的日本人都开始感觉到冷漠，感觉到一切的事物似乎都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的不安」的语句开头。这里显示出，虽然与当时反叛的年轻人的形态不同，经济界也认识到他们正面临着过往的逻辑已不再适用的社会。

根据这篇论文，「第二次大战后，日本在大约二十年间，从国民所得每人一百美元的后进国变成了每人一千美元的工业国。」「这段期间，我与产业界密切合作，惊讶地发现工业现代化的速度不但超出了一般人的期待，也超越了相关专家的预测。」然而，「同时我也留意到在经营者、从业员、需求者等等之间发生的意识变化。」由此可知，随着急剧的社会结构变化出现的意识变化，不仅仅发生在年轻人身上。

然而内田提到，「由于工业的发展过于急剧，人们为了追赶上这些现象，并没有余裕思考这个发展的本质。」接着，他概括了截至一九六九年之前工业化的情况，并对今后「高度工业社会」中企业组织的变化做出预测，这成为了本篇论文的核心。

据内田所言，过去在日本发达起来的工业，是以「单一制品多段加工」为特徵的「过程工业」。这是相应于「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产品都会卖」的经济高度成长前的日本市场的形态，是在某个阶段对原料进行加工并大量生产出单一商品。

其究极形态，是「自动化」工厂。这将原本各自独立的加工过程一体化，在同一个地方进行生产。其特徵是「生产工程整体为了一个目的而统一化，一旦设定了目标，整个工程就会相应串连起来，以达到最理想的效果。」

「如果把自动化装置看成一个系统……可以将装置整体视为一个机器。」而「越趋近完全自动化，生产技术就越趋于单纯化。」加工的各个阶段藉由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而成为一个装置，因此得以依据中央的指令与设计加以细分、单纯化。

为了运作如此巨大的设施，必须有鉅额的投资。「仅仅十年前，在我国一个制铁基地的投资规模被认为最低需要五百亿，如今则变成了最低两千亿。」就这样，劳动的细分化与单纯化，以及资本的垄断化渐次发展。

如此一来，巨大化的「过程工业」，「就像军队组织一样」在最上层有中央司令部，「各个加工的需求，都以某种形式与顶部连结」。分包工厂分散各地的情况基本上也一样，「以母企业为顶点形成了金字塔型的构造。」

六○年代的年轻人们厌恶这种以巨大「输送带」为象徵的「管理社会」。他们反抗的「管理社会」，是内田所言的「过程工业」型社会，可以说拒绝自己被纳入其中的抵抗感成为了反叛的能量。

如前述，「过程工业」的组织形态，在中央司令部下设有下级组织，成为与「军队组织」相似的「金字塔型构造」。这不但与年轻人厌恶的「管理社会」重合，也同时和共产党及党派等政治组织形态相似。

可以说，具有上情下达金字塔型构造的共产党与党派等组织的形态，也是相应于工业化阶段之一的「过程工业」社会的组织构造。换句话说，由中央本部与各个工厂等下级组织构成的党派组织，可以说正好适合于具有相似形态的，各个工厂稳固存在的「过程工业」社会。

「那个时代」反叛的年轻人们，在厌恶这种「管理社会」的同时，也讨厌上情下达型的共产党与民青及党派等组织，因而产生个人以自由意志参加，并自发地行动的运动风格。最早提出这种风格的虽然是越平联，但东大全共斗与日大全共斗并不是在成立时就参考了越平联。可以说他们自然而然生长出了相应于「自我世代」的运动形态。

然而，这里有一个问题。对立于「金字塔型构造」的越平联与全共斗的运动原理，虽然可以作为对共产党与「过程工业」型「管理社会」的反对，但是否能够成为更高层次的，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反对呢？

内田指出，上述那种「过程工业」的自动化与巨大化现今已经达到极限，「企业里发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分解现象」。这是由以下这般必然性所造成。

「过程工业」是以前述那种「单一制品多段加工」为前提的系统。然而，这种系统在双重意义上正在接近其极限。

首先，一旦自动化工厂巨大化，「集中在中央集权式金字塔顶端的资讯量将暴增到单一企业所无法处理的程度，从而产生混乱。」据内田所言，一九五○年代作为日本工业输出制品主力的缝纫机与电晶体收音机的零件数约为一百个。但从六○年代前后开始急速增加的电视，其零件却有数百个，六○年代后半逐渐成为日本工业主力的汽车零件数，甚至达到了一万五千个。

随着零件数量越来越多，加工过程也增加，在各个加工过程中产生的资讯量也飞跃性地增加，单一个中央司令部开始难以应付。而「当制品的零件数变多时，这个金字塔型的组织也开始自我崩坏。」即便如此，中央司令部还是坚持维持金字塔型的构造，「一旦强化中央的管控，必然会付出代价。」中央司令部的指令开始变得与加工过程现场的实际情况不相符，并妨碍加工过程顺利运作。

而比汽车更加复杂的飞机，零件数量高达二十万个，宇宙火箭则为两百万个。在美国，这些工业制品已经无法由单一的金字塔型巨型企业来生产。内田提到，「从当代技术的倾向来看，汽车工业或许将成为装配工业最后的巨型企业。」

金字塔构造型的「过程工业」，在别的因素上也面临着极限。「过程工业」以「单一制品多段加工」作为前提。因此，巨型企业制造出来的单一制品，必须藉由规模效应带来的低成本与广告力吸引消费者。

然而，和不管制造出什么都会卖的经济高度成长前期不同，在大众消费品已经一定程度普及的一九六九年日本社会，「今后将被期待能提供更为符合个人偏好的多种类制品，巨型企业对市场的控制将会变得更为困难。」而「印刷技术与通讯技术的发达，逐渐使中小规模的交流，也就是中型传播与小型传播成为可能」，换言之，今后以「过程工业」为前提的「单一制品多段加工」将不再成立。

如此一来，就必须多阶段加工多品项的制品。结果就是，随着各制品零件数的增加，资讯量也飞跃性地增加，以单一个中央司令部为顶点的金字塔型构造将无法应对。

内田提到，「金字塔构造」型的组织，将因为无法处理膨大的资讯量而自我崩坏。这个逻辑，如果拿来与共产党发展的歷史过程比较的话也相当有趣。在社会的大部分都是具有同性质产业构造的农村，以及出现一部分都市地区大工厂的时代，共产党中央本部能够处理从各地支部而来的讯息并作出指令。然而，由于经济高度成长，社会变得复杂化，中央开始无法处理各个现场发生的多样化事态与需求。如果仍然还要维持金字塔构造型的组织，就会发出与现场事态不相符的指令并失去支持，或因为加强内部管控而开除不服从中央的运动者，从而「付出代价」。

那么，内田论文标题提到的「高度工业社会」，需要什么样的组织形态来取代这种「金字塔构造」型的组织呢？

据内田指出，在美国的工业界，为了应对讯息量的增加，已经开始採用新的组织原理。那是各个加工过程作为一个个「生产单位」自立，「各个生产单位不仅制造提供特定上部构造的特定制品，必要时也依据自己开发出来的资讯，寻找制品合适的买家。」而各个单位彼此交换资讯，中央与各工程之间的关系也正从「上下关系」转型为「依存关系」。

内田将这种「小集团相互之间以对等关系连结」的形态对比于「金字塔构造」，称为「矩阵构造」。在其中，各个小单位在各自独立的情况下相互关联，「亦即形成了网络（network）。」因为是网络，「矩阵构造与金字塔构造不同，不存在所谓的中心。」

另外，组织形态的变化也带来了人际关系的变化。在「过程工业」社会的金字塔型组织中，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与接受指令的下位者之间的关系固定。而各加工过程因为与单一中央司令部连结，人们对于各中央司令部的所属意识也相当浓厚。

然而，高度工业社会的矩阵结构中，由于中央对于资讯的掌握并不一定有优势，所以不会形成固定的「上下关系」。而各个小单位因为与众多小单位形成网络，「特定的个人得以所属于多个组织」，「所谓的所属，只意味着自己的一部分能力属于某个特定组织而已。」

这种松散的网络关系，与上下关系被固定化的金字塔构造不同，无法「长期维持」。因此，「今后预期的组织，似乎将会是为了极为限定的目标，只在限定的期间内存在的组织。」为了必要的目的，志愿者们组成计画团队，一旦达成目标便解散。在此，因为每个人都被期待是现场的资讯生产者，「所有的个人都被强烈要求成为创造性的角色」。

和已经转型成高度资本主义社会的美国不同，「我国成为大众消费社会的时间并不长」，「钢铁、电力、造船、重机电」等巨型企业仍为主流。然而，日本今后也必须思考朝向高度资本主义社会的组织形态转型。

这个组织原理，与越平联及全共斗的「运动体」原理令人惊讶地相似。而在这些运动的基础上，于七○年代以降提倡的「新社会运动」的组织论及网络论等等，也与此有高度的相似性。

如果极为冷酷地说，如同下层结构决定上层结构一样，在由于经济高度成长而快速成为先进国型社会的日本，不管是企业还是运动，可以说当局者们即使在无意识中，都必须形成相似的组织形态才能适应高度资本主义化。然而，似乎可以说，越平联和全共斗比起企业更早先一步展开了这种变化。

志愿者参加的计画团队形态，也与「自我世代」的风气一致。作为研究生参与东大全共斗的船桥邦子，採取了无党派的立场而对党派感到厌恶，特别是民青。她在一九九六年记述其理由为，「组织的想法优先于每个人的主体性行动，这是我最讨厌的氛围。」[69]

过去的金字塔型组织，不论是对经济高度成长的社会现实，还是对生长于高度成长下的「自我世代」的感觉，都已经无法应对了。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产生全共斗和越平联这种运动形态。这虽然是他们创意的产物，但也可以说是在时代风潮与社会结构中自然形成的。

就像在越平联和亚洲妇人会议里看到的，以个人自由意志形成的运动体，最终分散为各个具有各自运动目标的计画小组，无法维持大型结构。社会运动整体也于一九七○年以后分散成具有各自运动目标的小团体，运动的主角转移到黑头盔或女性解放等十几人的小团体上。

在这之后，日本的社会运动也一直维持着由十几名中心成员组成的市民运动团体各自专注于各自的目标，难以组成联合的形态。这种分散化与个别化，在社会结构转型成高度资本主义的时代，也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68.以下关于内田的引用出自内田元亨〈高度工业社会の构造〉（《中央公论》一九六九年三月号）页二○九、二一○、二一五、二一七、二一八、二一九、二二一、二二二、二二三、二二四、二二○。↺

69.船桥前揭（第二章）〈全共闘运动とジェンダー〉页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