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新安保条约自动生效后,全学联于七月四日召开了第十六届大会。
共产党派与革共同关西派因认为共产同掌控的全学联领导层不接纳己方的主张,而拒绝参与大会。共产党派召开另一个大会,决议「不退出全学联,但以反主流派的立场组成全国自治会联络组织(全自联)。」未离开会场的共产同与革共同全国委自治会代表,勉强达到开会的人数门槛。革共同全国委主张「确认安保败北也是重要的」,相对于此,共产同则把安保斗争定位为取得一定的胜利[179]。
然而,共产同对「安保斗争取得一定的胜利」的认知,七月三十日于栃木县报德寺举行共产同第五届大会时崩毁。这场大会针对安保斗争的总结发生论争,共产同从此一分为三。
大会上,预定由书记长岛先进行报告。但有哮喘毛病的他因安保斗争而疲惫不堪,在报告中途因心脏感到不适,不得不离开议论的会场躺下。共产同东大基层组织则早已印好意见书在会场发放,内容指出安保斗争无法获胜,错在共产同政治局的领导出现错误。
东大基层组织基于此意见书批评共产同政治局,指责条约自动生效前一天的六月十八日竟不冲入国会,此乃「未把安保斗争视为阶级决战,而是根据姬冈玲治(青木昌彦)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论(自我金融论)定位成前哨战,这是种摇摆的机会主义。」根据革共同的星宫焕生回忆,被赞誉为才子的青木昌彦「非常臭屁,给人一种十分瞧不起别人的态度与习气」,而众人对青木的这种反感,或许也成为意见书中批判青木的暗流[180]。
岛虽躺下但仍听见东大基层组织对政治局的批判,据说「怒火直冲脑门」。岛表示[181]:「竟然由安保斗争期间每个阶段都状况外,不断扯后腿的机会主义东大基层组织一伙成为核心批判者,让人无语。而且批评的内容竟是六.一八活动高潮时共产同却什么都干不了,原因出在共产同中央在第四届大会上对情势分析错误,所以才无法将政治上的危机转化成革命情势。瞎扯也要有个限度!」
接续东大基层组织,共产同中被视为旁支的工人同盟成员的一些成员也开始对中央展开批判。根据担任京滨地区劳工招募者的多田靖说法,安保斗争之际中央的运动方针及讨论「几乎都未能传达给京滨劳工(我自己没接到通知)。这点导致日后共产同第五届大会上,劳工爆发不满。」[182]
如此一来,大会陷入混乱状态。说是「共产同中央」,但大部分的干部都在监狱里,只有书记长的岛及事务局长的生田属于「中央」人物。岛看不过生田一味保持沉默,强撑着不适的身体发言,但只引来更多的批评。
大会第二天,岛打算「说些自己也不明就里的抽象论述总结,暂且收拾混乱」,但议论终究中断,会议陷入一片混乱。议长也失去指挥权,在出席者肆意发言之后,决议尽早召开下次临时大会下散会[183]。然而,之后并未能召开临时大会,此次成为共产同最后的大会。
九月一日,全学联第二十五届中央委员会认定「安保斗争还是未获胜利,是一场政治上的挫败」,并在第十六届大会上修正结论[184]。之后九月十五日的「打倒池田内阁」示威中,仅能动员数百人的状况也让他们深感挫折。
之后,共产同分裂为三。大致为共产同中央派、东大基层组织派、劳对部门派。
其中的东大基层组织透过以下过程组成支派。八月的共产同全国大学基层组织代表会议上,共产同东大基层组织散发批判共产同政治局的传单,八月中对全国大学基层组织送达批判政治局的意见书[185]。到了一九六○年九月中旬,东大基层组织的成员与早大基层组织的藏田等人组成「革命通达派」(简称「革通派」)。
根据藏田的回忆,过往便与共产同中央意见多有相左的东大基层组织,对共产同中央抱持「不信任与轻蔑感」。且从全学联书记局设在金助町的时期起,就称唿共产同中央为「金助町官僚」,「有点看不起他们。」[186]
藏田在二○○二年的回忆中,提到对共产同中央的反感[187]:「共产同风格的粗糙干法不符我的性格。比国民会议或代代木的战术『更靠左一步』的战术设定,根本就是机会主义。夸大其词的宣传手法根本不是『阿拉丁的神灯』而是『阿拉丁的喇叭』(清水创造的词汇?),给人一种违和感。」「有些身处金助町让人敬爱的挚友,从安保斗争参加到学生运动,却完全丧失与生俱来的诚信,之后还学到官僚恶习且巧言如簧,每天都不断往坏的方向转变。」
另一方面,全学联书记局的共产同中央在「革通派」成立的几天前,组成「普罗通信派」(简称「普罗通派」)。这一派认为,安保斗争中共产同的方针基本正确,主要成员是获释的全学联书记长清水丈夫、全学联代理委员长北小路敏、在东大基层组织意见书中遭批评的理论家青木昌彦(笔名「姬冈玲治」)[188]。根据藏田的回忆,「普罗通派」是因「当时学联书记局暗中流通的『反东大基层组织意识』」而集结,「理论上的立场,不过就是『不要因噎废食』这种姬冈玲治痛哭般的嚎叫。」[189]
同时,劳工、劳对部门、地方大学、私立大学等共产同成员于八月成立「战旗派」。出狱后的全学联委员长唐牛健太郎(北海道大学出身)与篠原浩一郎(社学同委员长,九州大学出身)等人也加入这派,掌控了北海道学联与九州学联。他们认为,共产同的安保斗争战术是以学生为主的「小资产阶级激进主义」,轻视劳工,採取与「革命通达派」相反的论述,批评安保斗争中的中央领导。
这种支派的对立,在一九六一年十月的都学联大会上发生革通派与普罗通派的激烈冲突,造成流会的结果[190]。此外,京都与大坂的共产同同盟成员于一九六二年四月组成「关西共产同」。在东京中央大学与明治大学的共产同则展开独立行动[191]。根据藏田的说法,不在这场分裂剧核心的学生及劳工同盟成员们屡屡表示,面对四分五裂状态,「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192]
在此分裂中,「革通派」与「普罗通派」是起于东大基层组织与共产同中央的对立。但其余剩下的分裂,则是对「革通派」与「普罗通派」皆以东大学生为主的状况感到反感而集结,至少这种反感是理由之一。曾是京都大学共产同同盟成员的小川登,批评青木昌彦、西部迈等东大前共产同同盟成员日后金盆洗手离开运动,转而担任大学教师,小川于二○○二年如此叙述[193]:
美国经济学圣地的史丹佛大学经济学教授青木昌彦说,「〔共产同的实际状况就只是〕二十二岁的小混混招募十八岁的婴儿,一点责任感也没有」,但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今日也是一样,东大学生享有丰富资源。所以能一直啃老当研究生到三十岁,之后成为大学的老师。如已故的陶山健一虽然与父亲断绝关系,但断绝的条件就是在杉并区高级地段给他一幢美轮美奂的家宅,他父亲是东海银行的行长。此外,还有许多留学美国的人。如已过世的生田好二、中村光勇、青木昌彦、西部迈、已过世的鬼冢雄丞等等。至今仍无法进入研究所的私立大学人们,却仍处于贫穷中。东大学生的变身实在很快。
即便这是切身的实际感受,但反东大的意识似乎异常强烈。
曾为埼玉大学学生的小野田襄二也如此回忆[194]:「共产同基本上就是东大党。应该说,〔直到一九五○年代末〕学生运动本身就是由共产党东大集团在经营,早大则拼了命参一脚,可以说,除此之外都是糟糠。」「日本共产党的东大基层组织,无论是好是坏,总之宿命式地背负着共产党菁英干部与马克思主义论客的角色。——共产同就是箇中翘楚。」
岛与生田并未参加任何支派。根据岛的说法,「虽然觉悟到大会中会出现严厉批判,但批判内容太过离题,而且水准极低,这让我更进一步陷入忧郁的状态」,故不再有意愿阻止共产同崩毁[195]。之后岛重新进入医学部成为精神科医师,生田则前往美国留学并客死异乡。
根据清水丈夫的说法,一九六○年八月获释后,他对共产同陷入分裂状态感到吃惊,八月下旬极力说服岛与生田「应该力图重新统一。岛、生田,请你们务必要再度挺身而出。」但岛回答「现在我完全抽手,不管了。」生田同样也只回答「我跟岛一样,抱歉了。」[196]之后清水加入认为共产同基本上正确的普罗通派。
也有一些对岛等人的这种态度感到失望的人[197]。都学联执行委员的林纮义表示,他过去尊敬的岛「在『革通派』胡乱批评一通的会议后,岛脱口说出『该死,如果我也学过经济学就好了』」,带着一股「近乎哀愁的轻蔑情感」。根据林的说法,「『革通派』那些奇葩且脑袋空洞的家伙(只有嘴巴犀利狠毒)」所说的「『经济学』,基本上也不过是『宇野理论』」,而「对这种无聊的理论不加以抵抗,打算屈服的共产同干部」态度,「只让人觉得『可悲』。」
不过,「革通派」、「普罗通派」、「战旗派」等支派也旋即停顿。革通派的藏田在二○○二年如此说明[198]:「最终,学生基层组织内部的支派斗争并未带来任何成果。……在革通派基层组织总会的席间,当被问及『将来的方针如何』时,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瞬间被挫折感击倒。」原本就不成熟的共产同在分裂之后更形弱势,力量更为弱小,也属理所当然。
在这种情势下,一九六一年四月,全学联主流派召开第二十七届中央委员会。趁此机会,全学联委员长唐牛、中央执行委员北小路等加入了革共同全国委的学生组织「马学同」。唐牛所属的战旗派,北小路参加的普罗通派,双方都承认革共同全国委路线正确后解散。清水丈夫、北小路敏等日后多成为革共同全国委干部的成员们,都改为加入马学同[199]。
共产同同盟成员参加革共同全国委的理由似乎各式各样。如革共同全国委领导者黑田宽一的「主体性哲学」,在理论上不成熟的共产同同盟成员看来充满魅力。较诸学生运动,革共同全国委更把重点放在劳工运动上,在安保斗争炽烈的六月四日罢工中组织了部分劳工,共产同同盟成员见到这种状况,特别让组成战旗派的劳对集团倍感冲击,此事在各种回忆录中皆有提及[200]。实际上,革共同全国委在国铁工会之一的动劳(动力者工会)扎根,日后即便革共同分裂为中核派与革马派后,动劳仍旧是革马派的据点。然则,实际状况恐怕是,共产同解体,分派活动遭遇困顿,又无法再回到共产党的状态下,只能选择参加革共同全国委,才是实情。
即便如此,共产同同盟成员改加入革共同全国委却感到苦恼的状况不在少数。从普罗通派改加入革共同全国委的北小路敏,说自身在重新加入之前「完全没有活着的感觉」[201]。而同样从普罗通派转往革共同全国委的前全学联书记长清水丈夫,在二○○二年的回忆中如此叙述[202]:
自己原本组成「普罗通派」这个拥护共产同的急先锋支派,与革共同及其同志的战旗派发生尖锐冲突,此时态度却必须做出一百八十度转变,其激烈程度几乎导致身心分解,让我倍尝苦头,朋友及其他许多人对我投以强烈愤怒与批评。但,我身为共产主义者,唯一的生活方式,就是为解放工人阶级而活。在此基础上,只能根据真正的共产主义是什么?共产主义者的生活方式是什么?循着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前进。
当然,回顾过往,为了拼命追求自己的存在方式、生存方式、自己的选择,其实应该与一起战斗的「普罗通派」战友及其他的人们进行充分讨论,努力追求团结,但我却未能办到,心中充满无地自容的惭愧。
有部分人拒绝转往革共同全国委。林纮义如此说明[203]:「一部分的『战旗派』与『普罗通派』赞美黑田宽一的『主体性哲学』,蜂拥地『改变跑道』至革共同,开始上演(在当时的我看来)令人无法理解的丑态。」「事到如今『主体性哲学』已不复存在。我只觉得: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对部分低阶成员而言,这种分裂与转换跑道都是在自己全然不知情的状态下发生。当时的一位运动者回忆[204]:「安保之后共产同分裂,被告知『我们的基层组织变成普罗通派了。』当时只想,喔,是这样子的吗?接着就参加新岛反对飞弹基地斗争的招募团。到了三月,突然以电报通知我们:『普罗通派解散了,进行自我批判吧』。我们这边人可是在新岛呢。说什么自我批判,完全无法理解。回头一看,说大家都加入了马学同,真让我惊讶不已啊。」也有人以此为契机,就此退出了运动。
179 前揭大野《全学连》一一一,一一二页。↺
180 前揭蔵田〈秘话/ブント「革通派」结成の谜〉一三八页。前揭星宫〈全学连.六○年安保.そして岛成郎〉七二页。↺
181 前揭岛《ブント私史》一三八页。↺
182 前揭多田〈ブント书记长.岛成郎とその仲间たち〉一一七页。↺
183 前揭岛《ブント私史》一三九页。↺
184 前揭大野《全学连》一一五—一一六页。↺
185 前揭蔵田《安保全学连》一六二页。↺
186 前揭蔵田〈秘话/ブント「革通派」结成の谜〉一三六,一四三页。↺
187 同前论文一五三—一五四页。↺
188 前揭立花《中核VS革マル》上卷八一页。↺
189 前揭蔵田〈秘话/ブント「革通派」结成の谜〉一四一页。↺
190 前揭蔵田《安保全学连》一九四页。↺
191 同前书一七一—一七二页。↺
192 前揭蔵田〈秘话/ブント「革通派」结成の谜〉一三八页。↺
193 前揭小川〈京都から见つめた六○年安保とブント〉一七七页。↺
194 前揭小野田《革命的左翼という拟制》一六○页。↺
195 前揭岛《ブント私史》一三九—一四○页。↺
196 前揭清水〈追悼 岛さんの思い出によせて〉三八页。↺
197 以下林的回忆根据林纮义〈岛成郎はブントそのものだった〉(收录于前揭岛成郎记念文集刊行会编前揭《六○年安保とブントを読む》)九二,九三页。↺
198 前揭蔵田〈秘话/ブント「革通派」结成の谜〉一四七页。↺
199 前揭大野《全学连》一一八页。前揭立花《中核VS革マル》上卷八二页。↺
200 前揭小野田《革命的左翼という拟制》三六—三七页。↺
201 前揭蔵田《安保全学连》一五六页。↺
202 前揭清水〈追悼 岛さんの思い出によせて〉四一页。↺
203 前揭林〈岛成郎はブントそのものだった〉九一页。↺
204 前揭大野《全学连》一一八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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