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七月十五日于丰岛公学堂召开的中核派全学联第三十届大会上,这些女性解放运动的女性们的愤怒,和既存党派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这场大会的混乱,由于革马派入手了当时的议事纪录,并为了攻击中核派而将其发行成宣传手册而为世人所知。
大会的混乱,起于两名女性被任命为书记一事。对此,东京外国语大学的女性运动者抗议道:「为何女性同志只会被男性任命为书记呢?」而且,被安排当书记的女性运动者发言说道:「在大会即将开始的时候,中执委要我担任书记,当我表示拒绝的时候,他们对我说,妳这是要与『沖绳斗争』为敌吗?这句话里存在着对女性的歧视。」之后,书记变成由一男一女担任,但被大家勐烈批判为「完完全全的形式主义」,大会第一天的会议时间就这样用完了。[112]
在大会第二天,会议开始时中央执行部代表在会上进行了自我批判。然而女性运动者们对此并不接受,因此发生了上述高喊「把敌人的武器变成自己的力量——这是我唯一承认的上大学的意义」的女性运动者开始演讲的一幕。
这一演讲的开头为,「首先我必须要声明确认的是,我们女性,现今能够用女性的话语来诉说我们自己,这个成就在日本阶级史,不,是在至今为止的马克思主义运动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其后她批判男性运动者和干部「你们把自己的老妈圈养起来,却喊着什么要打倒体制,这也太奇怪了吧」、「是你们在座诸位杀了我们这些女人」、「不想让你们继续活下去了」。接着形容那些遵循中核派执行部方针、认为女性问题应该被包含在阶级斗争内的女性干部为「最为尖锐地背叛了女人的、自称革命左翼的女人们」。[113]
在此声讨中,男性运动者们开始接二而三地进行如下的自我批判。[114]
「因为一年级的女学生筹集到了很多捐款,所以我摸着她的头对她说『真是个好孩子』。这种行为是对女性的侮蔑。」
「我和某女性一起同居。到现在我的考量都是不希望她遭受到危险,然而这是一种对女性的歧视。」
「至今为止,我们一直以『男中核』、『女革马』来嘲笑革马的软弱。然而,把『女人』当成标籤贴在革马这种反革命的团体上。这完完全全是对女性的蔑视。我要深刻地自我批判。」
「虽然我现在不知道要怎样做才是对的,但是我希望女性们不要离开〔中核派〕全学联。」
中央执行部也表明:「我们曾经对女性运动者存在歧视意识,我们对此进行自我批判,我们曾给女性同志带来了歧视和屈辱,对此我们亦要进行自我批判。而对于曾经将女性排除在中央执行部之外一事,我们也要进行自我批判。」马学同的副委员长也自我批判道:「我作为革命家的生活也是腐败的。我需要从根本上重新思考革命家在女性的供养下从事运动一事的适切性」。接着,女性运动者也自我批判道:「我曾经因为自己在战斗,所以认为自己比其他愚蠢的女人优越,我也有过这种对女性的蔑视。」
然而,对于这种包含了只要让女性站在最前线就好的要素在内的「自我批判」,女性运动者们相继表示「完全没搞清楚问题所在」、「别再说什么自己批判,自我揭露了。越听越无感。」在此之后,直至大会结束,大会都在处理这些问题。
然而,男性运动者们虽然在大会上进行了自我批判,但他们的意识并没有什么改变。某位中核派干部在大会结束后的採访中说道:「总之,只要不进行『革命』,就无法真正实现女性的根本解放。」另一方面,散播了这个议事纪录的革马派运动者也说道:「小林多喜二《党生活者》中那种低层次的女性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被解决……。确实,中核派的组织性颓废在此已经暴露出来了。」这段话暴露出「女性问题」被定位成「低层次」的问题。[115]
然而,上述当时的女性解放运动中,提出的问题虽然很犀利,但是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并未明确说明,最为关键的「女性的话语」到底是什么。
从当时的女性解放运动团体或运动者们发表的文章中可以看到,有很多都在强调创造自己独特的话语,如「不要背诵〔男人的〕话语,而要创造出自己的话语」(「女战线」)、「要把自己的存在话语化,把话语实体化」(「LIV&B」)、「要寻找可以表现女人的——我的——存在的话语」(「Metropoliten」)、「要获取反叛的话语」(「激进.女性解放团体」)等等。但是她们真的成功做到了吗?实际的情况是,她们因「找不到话语的沮丧」(「LIV&B」)而感到烦闷。[116]在全共斗运动中见到的「找不到话语」的现象,同样也发生在女性解放运动里。
一九八八年,上野千鹤子也在提及自己从敌人的「武器」,即「男人的学问」那里获得了话语之后,于文章中紧接着如此写道:[117]「同时,那种如殖民地第二代被剥夺自身话语的悲伤与沮丧萦绕在心头。」「只有通过外语才能表现自己的这种痛苦——我能深深地体会到那位流亡作家〔萧沆(E. M. Cioran)〕的叹息。因为女人面临的状况也很相似。当我们想要表达自己时,那种语言已经被男性建立的意义和逻辑所污染了。在此之上,比萧沆更糟糕的是,对于女人来说,『失去的母语』到底是什么?甚至没有人能寻找出它的痕迹。」
运动的方法也同样如此。据米津知子在一九八五年回忆,全共斗运动挫败后,男性们都进了有名的企业工作,但大学毕业的女性却连求职也没做,出于「对自己未能开花、正被封闭起来的不安和不满」而展开了运动。然而,却「完全不知道到底要进行什么样的运动」。不过,「女人的自我发现」、「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冲动开始推着自己。[118]
能够更好地表现她们的愿望的,与其说是逻辑性的文章,不如说是像以下这段,由隶属北海道「Metropoliten」组织,当时即将迎来成人式(在札幌十九岁举行成人式是惯例)的十八岁女学生所发表的,如诗一样的文字:[119]
没有美貌,没有才能,没有金钱的我无比清楚,我的明天绝非光明灿烂。但是,尽管如此,我也想要好好地活一回。……
我 如同神经质的思春期少女一样 不想忘记去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 并不想要一个可以回的家 我也不想幻想什么光明的未来
我只想在「现在」把自己的重量全都背负起来 我想背负起来向前奔去
明天的我也许会崩坏 但我的眼里只有「现在」 我想要向前奔去
带着无法言喻的话语 带着愤怒和憧憬
我 不是什么成年人 不是什么小孩子 不是已经被命名的存在
我 我 只想执着于自己 莫名其妙地就如此悲惨的自己
这篇专注于描述「私我」和「现在」的文章 ,虽然稚拙,但却表达出了女性解放运动中年轻女性们的心境。而有着将这种心境更为巧妙地表达出来的话语,并身为该时期女性解放运动代表人物而为人所知的,就是田中美津。
112.来自与性别歧视战斗的全学联女性前揭〈八.四革共同政治集 会に集结したすべての人たちに〉页一二五。〈女闘士が〝大反乱〞中核派全学连大会.议事録〉(《周刊プレイボーイ》一九七一年八月二四日号)页三八。↺
113.前揭〈全学连第三十回定期全国大会での性の差别=排外主义と戦う决意表明〉页一二○、一二一、一二二、一二四。↺
114.以下的自我批判以及其对应,出自前揭〈〝闘う中核〞をゆさぶるウーマン.リブ造反〉页三七、三八。前揭〈女闘士が〝大反乱〞中核派全学连大会.议事録〉页三八。前揭(第十四章)〈全学连各派〝沖縄国会〞に照准〉页七六。各自的文章在发言表现的细节上多少有异同,因主旨相同而适当採用。↺
115.前揭〈女闘士が〝大反乱〞中核派全学连大会.议事録〉页三九。↺
116.上述的引用为女战线前揭〈自らの女を夺还する闘いを!〉页一○八—一○九。noita前揭〈似非インテリ女から脱出せよ!〉页一○六、一○四。激进.女性解放团体前揭〈第三の性〉页一一二。Metropoliten〈おんなであることから出発したおんなの闘争を!〉(一九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收录于前揭《资料 日本ウーマン.リブ史I》)页一五○。↺
117.上野前揭《ミッドナイト.コール》页一三四。↺
118.米津知子〈思想集団エス.イー.エックス〉(收录于前揭《资料 日本ウーマン.リブ史I》)页一八七。↺
119.菊水会 EMI〈二十才にむけての闘争宣言〉(一九七二年一月十五日,收录于前揭《资料 日本ウーマン.リブ史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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