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联合赤军私刑致死事件，是在一九七二年三月七日进行第一次遗体挖掘时。[511]

据警方的发布，在妙义山洞窟找到比逮捕人数还多的登山背包，以及被撕破的衣服，据此讯问在轻井泽浅间山庄逮捕的赤军成员。在妙义山找到的衣服，是最后遭到私刑而死的山田孝的衣物。联合赤军为了湮灭证据，将遭私刑而死的尸体脱光后掩埋，并烧掉剥下来的衣物。但从妙义山移动时太匆忙，没有时间烧掉山田的衣物。

在群马县警察与长野县警察的讯问之下，遭逮捕的三人于三月时承认杀害十二人。但由于这供词内容太出乎意料，就连警察最初也不相信，流传着几段插曲：警察对招供的人「反覆问了好几次：你在骗人吧」；向不愿意相信此事件的东京本厅回报：「三名嫌疑犯都说了一样的话，可见内容无误。」还有警察厅长官后藤田说：「你说，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等等。在最初找到山田孝的遗体后，森在看了撕破的衣物和遗体照片后产生动摇，写下承认私刑致死的报告书，并据此挖掘十二人的遗体。

但也有人对警方的发布提出不同意见。从一九六九年之后担任革命左派逮捕者律师的伊藤真由表示，森和永田被逮捕后不久的二月十九日，她在群马县高崎警署与永田会面之前，办理会面手续的警官搭话道：「那事件真是可怕啊，从土里接二连三地出现尸体。」伊藤当时不知道这是指什么事，但后来听到挖掘遗体的新闻后，她说：「我才知道那位警官是在刺探，看我知不知道山里的事。」[512]

另外根据前往榛名基地前遭逮捕的赤军派成员所述，一九七二年一月十日左右，调查的警官说：「你知道山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已经有人死掉了喔！」[513]如果这些证词是正确的，警方在一九七二年一月到二月之间，就已经知道山里的状况，但却刻意对私刑置之不理。

真相虽然不明，但是警方为了操作舆论，尽其可能地利用私刑致死事件却是事实。挖掘十二人的遗体并不是同时进行，而是从三月七日到十三日之间，每一次挖掘几具遗体的步调进行，在这段期间，连续好几天都成了报纸和电视的头条新闻。挖出衣物被剥光、在极度寒冷中尸体蜡化的照片和电视画面，给人们带来很大的冲击。

然而，这类报导是在警方安排的「演出」下才可能做到的。一般的杀人事件，记者跟着去挖掘尸体时，经常有在挖掘地点找不到尸体的情况，电视要拍到挖出尸体的瞬间，没有相当好的运气是不可能的。

然而在联合赤军事件中，挖到遗体的瞬间，肯定都会被电视新闻报导。当时的周刊杂志写道：「这次的事件，警方的『演出』非常显眼」并有如下陈述：[514]

警方会在前一天预告挖掘的尸体数目，当天出发时的样子大概是：「来，替各位记者带路，小心不要出任何差错。」抵达现场后，虽然只是用绳子区隔场地，但有准备「记者席」。绝对会挖出尸体。

其实这是有理由的。在挖掘作业的前一天，会进行「预先演练」：确认完挖出来的尸体后会再回复原状——事前预先做一次这种费时费力的作业。〔对于需要分好几次挖掘尸体的理由〕警方的说明是，尽管已经依赖群马大学医学部的法医学教室进行尸体解剖，但学校方面人手不足，没办法一次全部挖出来。但是，即使如此，也没有必要把已经挖出来的东西再埋回去吧。这怎么看都是为了让挖到尸体的样子被电视摄影机拍到的「过度演出」。

警方的演出十分奏效。私刑致死的报导，给予新左翼很大的打击。

从浅间山庄事件开始，就已经有不少人把他们称为「疯狂集团」，共产党书记局长不破哲三一如既往地强调：「政府、自民党、保安当局一直以来对这些反共暴力集团採取『放任政策』，我想特别指出这点。」漫画家手冢治虫评论道：「我把这些人称为『漫画世代』，这样的世代在伴随着影像成长的年轻人中蔓延，是非常危险的。身为漫画家，我认为这是该反省漫画画法的时期。」[515]但是另一方面，也有像二月二十五日的《朝日新闻》的〈天声人语〉专栏的意见：「无论是如何非人道、反社会、践踏常识的凶恶犯人，不应该称唿他们为『疯子』或『疯狂』。」

但是在私刑致死曝光后，较为克制的意见也消失了。三月十日的《读卖新闻》上，评论家藤原弘达说：「〔枪战之前〕心情上肯定他们行动的人，事到如今，也只能说这已经没救了。」作家金子光晴也评论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逻辑的问题。他们完全无视现实，没有任何国民会追随他们。」

而当时许多报导都将这次事件视为猎奇事件，而非政治事件。某周刊杂志写着：「〔浅间山庄事件中〕警方到最后都无法理解他们无言的行为〔意指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一事〕，也在揭露过去大虐杀的内幕后，可以轻易『接受』了。那群人的心理状态无法做出那种漂亮的事情。」作家松本清张说：「因为把他们想成是以革命、军事行动等不切实际的事为目标的思想犯，才会变得难以理解。应该将他们看作不过是个杀人集团。」[516]

《每日新闻》三月十一日的社论主张：「人们常说革命必然伴随着流血肃清，但至今他们的行动完全与革命无关，不可相提并论，将之列入革命的范畴本身就是狂妄无知。更恰当的是，将这件事看作是由凶恶犯罪集团的人们在精神上的颓废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周刊杂志上写着：「感觉让人明白白痴的恐怖。就连用『人间失格』来形容，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高级。」「那里已经一点都没有什么『革命』的精神，有的只是不忍卒睹、幻化成『杀人魔』的人性丑恶而已。」[517]

以「猎奇事件」的角度报导这件事的文章，大致有三个倾向。

第一，将永田洋子的「丑女情结」视为私刑的原因。某周刊杂志形容永田：「矮、瘦、丑、歇斯底里，加上眼睛凸出、暴牙、皮肤又黑，光是不良因子就有七个。说起来，她还有科伊科伊人或俾格米人的嘴巴。」还有其他文章将永田形容成是「用烧着猜疑心的眼睛监视年轻妓女的老鸨」、「大丑女女王」、「责骂懦弱男人的女头目」等。某犯罪心理学者评论道：「从思想层面来说，说永田是因为凸眼情结才引发事件也不为过。」[518]也有许多报导说，是永田的葛瑞夫兹氏病引发情绪不稳定和歇斯底里，成为动用私刑的原因。

另一方面，关于森，许多报导将他形容成「二流的男人」、「胆小的废物」、「被永田煽动的『傀儡』」、「应声虫」。[519]三月十四日的《朝日新闻》上刊载了一篇描述森对调查官哭诉「被判死刑太可怕了」的文章，森的胆小成为普遍评价，并助长私刑是由「大丑女女王」主导的图像在人们心中扎根。

不只是永田，也有报导指出其他女性同样拥有强烈的劣等感。某周刊写着：「简单地说，她们身为女人也好、身为社会人士也好，就是二流半到三流，是劣等感很强的女人们。」并刊登公安相关人士的发言：「永田的容貌与疾病就如同许多报导中所说……金子的双亲都在工作，虽然大槻相较之下是美人，但是是单亲。」「她们很贪婪。特别在知性上有强烈的劣等感。」[520]

第二个倾向是将联合赤军视为「自由性交集团」，私刑的理由则是男女关系的纠葛。某周刊杂志刊载群马县警官的发言：「男女挤在一起睡的共同生活中，特别的两人性交，有导致组织分裂的危险，因此反倒形成并助长复杂的男女关系。」另外某周刊杂志以「极限状态下的自由性交」为题，刊载了新闻记者的发言：「看来名为大槻的女战士似乎是用身体在招募成员呢。」也有新闻记者将私刑的原因写成是「混乱的男女关系导致的强烈疑神疑鬼。」[521]

还有其他周刊杂志刊出将联合赤军的肉体关系画成图的「联合赤军相姦图」，在指出「总结」大部分是因为「男女关系」后，刊载了群马县警察相关人士的发言，说金子肚子里的小孩不知道是谁的，所以「连结到全部人就对了。」其他的周刊杂志也写着：「从他们的『革命思想』来看，独占一个女人实在太资产阶级了。」「在实践类似自由性交的过程中，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抹除。」并刊登搜查员的发言：「大部分的成员只想着乱搞。虐杀的根源应该是性方面的憎恨吧。」[522]

在男女关系之外，也有人主张私刑的原因是为了争夺从M作战抢来的钱。某新闻记者对周刊杂志如此评论：「〔私刑的原因〕说穿了，钱和女人啊。抢来的钱分配得乱七八糟，而且和女人大概也处于滥交状态吧，所以应该是底下的人打算对最高干部发动叛乱吧。」在公安相关人士中也有人主张：「赤军派里有学阀啊。京大、同志社大是主流。大坂市立大学出身的森，对京大研究所的山田孝一直都带有劣等感。」「这种学阀情结是这次私刑事件的潜流。」[523]

而第三种倾向是，认为这个事件显示了现代社会乃至战后社会的病理，强调「非常普通的年轻人」随时都有可能加入疯狂杀人集团的危险性。一九六八年以来，对于儿子或女儿进大学时，不断耳提面命「拜托就是不要搞学生运动」的父母们，以及苦恼于与对战争无知的年轻人有沟通障碍的大人们，这个事件放大了那些不安。

某周刊杂志主张：「联合赤军私刑事件带来冲击，无论怎么表达都显得空洞，可见这事件给国民的冲击之大。然而，尽管如此，这并非与我们无关的事件。这是在某个地方连结到我们自己、我们的儿子、女儿、朋友的问题。」另外某周刊杂志则主张，联合赤军「都是在中流以上的家庭长大的都会小孩，就是那些不知辛劳、不懂世故的孩子。」[524]

还有某杂志以「对冲击性事件感到不安的教育妈妈们」为题刊载文章，指出：「『世代的断裂』正在浮现，这是多样化正全方位进展的时代。只要教养得当，小孩就会成为父母期待的人，这种想法已经不再适用。」并介绍了以下「教育妈妈」们的意见：[525]

「那个联合赤军事件，我儿子差不多和他们同年纪，对我来说真是很大的冲击啊。」「听说联合赤军的人们，都是在进了大学以后才认真从事运动的，这不是与自己无关的事，真的很令人担心。」「我的小孩哪天也会像那样变成运动者吗……」「养小孩真的是很难吶。我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许多论调提到，联合赤军是战后「民主教育」生出来的「鬼子」。东京教育大学教授唐泽富太郎主张：「联合赤军事件，赤裸裸地暴露了战后教育的弱点。」「战后主张『在家里要尊重孩子』，结果他们在家庭和学校里都被宠坏。太娇生惯养了。」[526]

东北大学教授池田清也写了一篇名为〈养成赤军派的「民主」教育〉投稿到保守阵营的杂志《文艺春秋》，主张「以战败为转捩点，日本的父亲权威完全下降，与忠成对的孝的道德，被视为封建式的旧道德，在名为『光辉的民主』的个人权利面前被扔在地上。」而这就是养出联合赤军年轻人的原因。也有文章争论羽仁五郎为首的「进步文化人」是联合赤军诞生的元凶。[527]

在当时的报导中，向这样几乎没有根据的文章不在少数。联合赤军的成员未必都是都市中产阶级出身，也没有「自由性交」的集团。当时的周刊杂志上还有如此记述：山田孝在遭私刑濒死之际，为了解渴而舔了雪，永田说：「这家伙，到死都还想吃。」然而山田死的时候，永田和森在东京，所以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528]

在这些报导当中，也有诸如作家三好彻那样的冷静评论：「应该是考虑到如果让说出软弱意见的人下山，他们就会去通报警察吧。缺乏信任呢。联合赤军内部的连带感也不是那么紧密呢。」[529]但是总的来说，像是杂志《现代》上的匿名文章所写：「若无惧于不慎重发言的批评，这大概是这几年来最有趣的事件了吧。」这大概是新闻媒体的真心话吧。[530]能如此满足媒体的好奇心与偷窥慾的事件，可是难得一见。

511.以下由警方揭露私刑杀人经过的内容，引自久能前掲《浅间山荘事件の真実》三四七—三五二页。↺

512.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四三页。↺

513.同上书四四页。↺

514.〈人间失格　连合赤军のショック〉（《周刊新潮》一九七二年三月二五日号）一二八页。↺

515.不破的发言引自《周刊现代》三月二一日号，手冢的发言引自《朝日新闻》二月二九日。两方皆转引自久能前掲《浅间山荘事件の真実》三一二、三一四页。↺

516.〈いまにして解けた『あさま山荘』笼城戦のナゾ〉（《周刊サンケイ》一九七二年三月三一日号）三四页。↺

517.前掲〈连合赤军総括 杀された侧の行动と论理〉一二页。前掲〈人间失格　连合赤军のショック〉一二四页。〈连合赤军大量虐杀の酸鼻をこと细かに再现する！〉（《周刊ポスト》一九七二年三月二四日号）二○页。↺

518.〈凄惨！　大量虐杀生んだ连合赤军男女相爱図〉（《アサヒ芸能》一九七二年三月二三日号）一二页。前掲〈人间失格　连合赤军のショック〉一三二页。〈连合赤军　大量リンチ杀人の鬼気迫る全貌〉（《周刊明星》一九七二年三月二六日号）三九页。〈最高司令官　永田洋子の戸籍调査〉（《周刊大衆》一九七二年三月三○日号）二四页。顺带一提，最后的发言是曾为法务总合研究所第二部长樋口幸吉的发言。樋口在其着作《犯罪の心理》（大日本図书、一九七二年）也有讨论联合赤军事件。↺

519.前掲〈凄惨！　大量虐杀生んだ连合赤军男女相爱図〉一三、一五页。前掲〈大量リンチ杀人事件の鬼気迫る全貌〉四○页。但是森自己在逮捕后，于一九七二年十二月给坂口弘的书简写道：「我已经做好死刑的觉悟。」査証编集委员会编．発行《遗稿森恒夫》（一九七三年）四一页。↺

520.〈赤军兵士五人はこうして杀された〉（《周刊新潮》一九七二年四月八日号）二八页。↺

521.前掲〈凄惨！　大量虐杀生んだ连合赤军男女相爱図〉一二页。前掲〈连合赤军大量虐杀の酸鼻をこと细かに再现する！〉二九、二八页。〈大量リンチ杀人首谋者　森恒夫の正体〉（《周刊现代》一九七二年三月二三日号）二二页。↺

522.前掲〈最高司令官　永田洋子の戸籍调査〉二六、二三、二七页。「命ぎりぎりで展开した革命幻想 人の相姦図」（《周刊サンケイ》一九七二年三月三一日号）二六页。↺

523.〈连合赤军〝人民裁判〞の全貌！〉（《周刊大衆》一九七二年三月二三日号）二八页。↺

524.〈冲撃の総括 『连合赤军』事件〉（《周刊朝日》一九七二年三月二四日号）一八页。前掲〈连合赤军総括 杀された侧の行动と论理〉一二页。↺

525.〈冲撃の事件に动揺する教育ママたち〉（《周刊言论》一九七二年四月七日号）一二二页。↺

526.同上记事一二三、一二五页。↺

527.池田清〈赤军派を育てた『民主』教育〉（《文艺春秋》一九七二年五月号）一○六页。〈告発　ペンとマイクの先导者たちの优雅な生活〉（《周刊新潮》一九七二年四月八日号）。↺

528.前掲〈最高司令官　永田洋子の戸籍调査〉二二页など。↺

529.前掲〈连合赤军〝人民裁判〞の全貌！〉二六页。↺

530.〈连合赤军事件报道で光った『毎日』〉（《现代》一九七二年五月号）二九八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