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左派让赤军派留下印象的契机，是革命左派在一九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强硬执行攻击板桥区上赤冢派出所事件，以及一九七一年二月十七日真冈市抢夺猎枪事件。

一九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国际反战日，因为戒备森严，革命左派只在一个地方投掷火焰瓶。[218]在那之后，他们收到来自狱中的川岛要求发动武装斗争将他救出监狱的指令，被迫抢夺枪械。他们先在一九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攻击警备看起来很薄弱的上赤冢派出所，意图抢走警察的手枪。

虽然强硬执行这个计画是基于川岛的指令，但如同第十四章所述，当时的背景包括三岛由纪夫在一九七○年十一月自杀，十二月沖绳胡差发生「暴动」等，各种诱发武装斗争的事件不断发生。革命左派的天野勇司如此回想：[219]

三岛以一种与我们的运动一百八十度相反的方向，象徵着那个时代。……他的感受性实在太过锐利，像十几、二十几岁的青年那样，敏锐地反映时代的动态，不仅如此，还将感受犹如青年般地以行动力表现出来。

听到事件的时候，我只想着：「被摆了一道！」

三岛所期待的「自卫队起义」，是我们最担忧的。……当时美日共同声明发表：「朝鲜半岛的安全就是日本的安全」，并推动制定三次防（第三次防卫力整备计画），我们对于日本军国主义复活与开始侵略战争，有很强烈的危机感。我们当时的想法是，正因为是这种「非常状况」，武装斗争这种「非常手段」有其必要性、才有其正当性。

三岛事件过了一个月左右，沖绳的胡差居民对美军的霸道发起暴动。看到这个新闻过了几天，我和永田等人会合，永田等人以这个事件为例，主张：「人民大规模起义的情势正在成形。」……永田是那种一旦如此主张，就会让人觉得那好像是事实的人物，所以她才成为领导我们运动的核心，「带着确信」牵引着这场鲁莽的运动直到破局为止。

一九七○年十二月十八日的袭击派出所计画是，由刚结束与大槻同居的柴野春彦带领袭击小组，加上曾为大槻恋人的渡部义则与一名高中生，带着灌铅的水管和短刀攻击警察。

但是这场袭击失败了。根据警察的发言以及依该发言写成的新闻报导，柴野等人对员警说：「让我们休息一下」，进到派出所后，用水管打倒一名员警，另一名待在里面的警官冲出来，因为男子持刀的关系，警官发出警告：「把刀丢下否则就开枪了」，随后便开枪，并对其他男子们同样警告：「放下武器」，接着开枪。[220]柴野在事件中死亡，另外两人受了重伤后被逮捕，警方主张开枪是正当防卫。因有前科的渡部在场，警察因此得知这是革命左派的犯行。

针对此一警察说法，救援联络中心的律师与革命左派主张警察并未事先警告就开枪，不是正当防卫，是「虐杀」。警方进行死者的司法解剖时，并未允许家属陪同，更是加深了这种质疑。[221]

尽管事实不明朗，但即使是对新左翼相对持有善意的人物，也无法给予这场派出所袭击正面评价。评论家大野明男评论道：「不知道派出所必定有另一名轮值警员待在里面睡觉的制度，这计画也太过草率。」同样是评论家的猪野健治也说：「这是城市游击战中最幼稚的方式啊。除了说这是非常低等的暴走以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果是为了获取武器那更是荒谬啊。手枪什么的破坏力本来就很有限，而且就算攻击派出所，里面的手枪最多不过两、三支，要抢的话不如抢枪械店，不是更有效率吗？」[222]

然而，这在新左翼运动狭窄的世界里引发的反响却不同。据坂口的回想：「上赤冢派出所袭击事件的反响，远远超过我们想像。」十二月十八日当天举办的反对入管法集会上，对被杀的柴野进行一分钟的默哀，十九日对上赤冢派出所发动游行，羽仁五郎等文化界人士发表抗议声明。曾有内斗关系的ML派也以委员会书记局的名义表明：「对柴野春彦兄壮烈之死表达由衷敬意」。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新左翼党派八派共同在日比谷音乐堂举行「人民葬」。[223]

尽管赤军派因为被其他共产同嫌恶，而无法参加「人民葬」，但也发表了正面评价，特别是对M作战採批判态度、主张应该与国家权力对抗的狱中干部，这个倾向更为明显。赤军派狱中干部的花园纪男传达了讯息：「为日本这块土地出生的第一位游击战士柴野春彦兄之殉教落泪，我提笔写下这段讯息。」「那是何等大胆、何等勇气，身在狱中的赤军亦为之一颤，感激不尽。」[224]这种狱中赤军干部的声音，催促着监狱外面的赤军派、革命左派朝着不输柴野等人的武装斗争前进。

「同志」之死，鼓舞了革命左派的下级组织成员。柴野在革命左派内的绰号是「豆丁太」，是受大家喜爱的人物。据高中时期的友人回想：「他平常喜欢看电视的短剧和落语，是充满幽默感喜欢说笑话的愉快年轻人。」「是一位也喜欢都会式机智的青年。」[225]

受到事件冲击的人之一是大槻节子。她曾经与柴野共同生活，恋人渡部也受到重伤、遭到逮捕，大槻在一九七一年二月九日的日记这么写着：[226]

豆丁太死了。被国家权力的凶弹所杀。死了。Kitaro（渡部的暱称）与S因权力的凶弹，血液鲜活地流着、流着。……

以何等严峻的姿态显现在我的面前，显现在我们面前啊！

破坏铁栅栏吧！

印度支那全面战争，推向侵略战争的海啸，截断！

自己成为，战士！

在暗黑时代下的、虚妄时代的面纱上记下锐利的轨迹！拿起武器，武装好，往战场前进！往荒废的战场前进！滴着自己的血、滴着他们的血，让白色的花盛开！筑起冷彻城池的他，因此我激烈地深爱着！

事件之后，大槻支持武斗路线，在十二月十九日的上赤冢派出所游行中，她站在众人前面演说，到柴野的老家安慰他的父亲等，开始积极地参与活动。刚做完第二次堕胎手术的金子美千代也跑出医院参加游行。天野勇司如此回想：「同志之死，让组织更加团结，制造出新的紧张感。我们的心情和战术，必然更加地往左推进。风起令人寒，尽管组织陷于很困难的状况，但我们的动力绝对没有衰退。」[227]

只不过许多连带的表态或「人民葬」的喧腾，据坂口所说：「那是抗议警察大幅超出『正当防卫』范畴的虐杀行为，绝对不代表对我们的斗争的支持，但是当时我们并没有正确认识到这一点。」[228]革命左派将这次袭击派出所事件，解释为自己获得支持，并因此变得更为激进。

此外，革命左派的高层与下级组织成员之间也有矛盾。柴野「人民葬」当天，由当时还在合法活动部门的前泽辰义代表革命左派致词。对于革命左派这个弱小党派来说，这是破格的「荣誉舞台」，然而，此时高层突然下了命令，前泽辰义有如下回想：[229]

在这个公开的集会上，革命左派首次得以登台致词。因此我们合法部门很努力地准备，但永田突然下令：「在集会上丢火焰瓶」，那指令是暴动抗争的指令：「烧了日比谷公园的派出所，阻断附近的交通，发动战争。」柴野在横滨国立大学颇有名气，因此很多他的朋友等一般参加者都会来参加，煽动暴动会把这些人也牵连进来，我们合法部门就拒绝这个指令。然后永田到前一天继续传来指令：「无论如何都给我做」，很坚持这个指令。

实在没办法，总之事前准备了约四十个火焰瓶，埋藏在日比谷公园里。但是，当天有数千人规模的机动队员动员而来包围公园，投掷火焰瓶的话，仅仅二十人左右的革命左派合法部门，全员被逮捕而溃灭再显而易见不过。即使知道结果，永田仍旧下达「战争命令」。

无法忍受的金子美千代说：「好，那明天就大家一起丢火焰瓶吧，然后大家一起被逮捕，在牢里悠哉渡过两、三年，剩下的全都交给永田去搞吧。」听见这番话，传达永田指令的M也焦虑了起来，慌张地阻止：「住手！住手！」很显然地，永田是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存在。

然而，根据永田的回想，她说这个命令是后来在联合赤军事件中遭私刑而死的寺冈恒一的提案。遭逮捕以后，永田的供词说，对同志动用私刑，是森恒夫等人的提案，自己只是照着做而已，因此被检察官斥责：「把自己的罪责推给自己杀害的人或自杀的人，始终都用这种卑劣的方式辩解，完全看不到任何真正在反省的态度。」但是坂口也回想，这个命令是寺冈所提，他说：「我没有深思就赞成了。其他人（政治局成员）也一样。」[230]

但不管是谁提的案，人们认定来自政治局的指令，就是最高领导人「永田的指令」。永田因此在组织内部的评价逐渐恶化。

追悼集会有数千人参加，尽管途中闯入而遭到驱逐的赤军派与其他共产同各派发生武装内斗，但大抵上是成功的集会。这场「人民葬」之后，在户外音乐堂的外面，革命左派的大众组织京滨安保共斗与赤军派的合法部门革命战线举行共同集会。据永田说：「这是革命左派与赤军派共斗的起点。」[231]

坂口回想，原本他对柴野的死「并没有因愤怒而全身颤抖。反倒是心情上有点冷淡，抗议游行和各种人的连带宣传，总觉得难为情。」他说那是「因为知道袭击派出所的目的。」[232]

其实从派出所抢手枪的目的并非武装起义，而是因为接到川岛的命令，要求把他从监狱救出去。这件事，组织外部的人当然不知道，就连组织下层的成员也不知道。而且永田和坂口等组织高层成员，对于川岛那种想到什么就要求别人去做这些困难任务的态度，多少带有反抗的心情。

此外，对此事件的表态，也不是清一色地支持。与柴野同样是前横滨国大学生，事件几个月前被逮捕而被拘留在横滨拘留所的成员，从狱中发表声明。据坂口所说，这个声明说：「柴野之死，就像兄弟般，我表达深切的哀悼，但与此同时，对于将他逼往鲁莽之死的武斗路线，我在此表达内心深处最深沉的愤怒。」

而坂口「比起外部人们的动向，我当时比较关注人在狱中的川岛对此有什么反应。根据救援对策的成员所说，事件发生之后，川岛一直无法入眠，看起来很消瘦衰弱。我想，果然如此啊。」坂口认为，对于组织的资深成员因自己的指令而死，川岛是带有罪恶感的。

但是，川岛这种态度并未持续太久。据坂口所说：「我对在那之后他传来的表态感到失望。因为他的主旨是：『追随烈士之死，持续武装斗争』，诉求继续发动武装斗争。我心底某个角落，曾经期待他能以这次令人心痛的牺牲为契机，宣布放弃武装斗争。」

在坂口的回忆录中，他如此批判川岛：「下令救出自己的川岛，当然知道上赤冢派出所袭击事件的目的，我的理解是，他正是因此才在事件之后，情绪严重低落。但是，从那个表态看起来，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柴野之死负责，他才应该率先自我批判，并诉求停止武装斗争不是吗？但他并没有那样做，只是搭着我们的报复情感以及外部连带、同情的顺风车，要求继续武装斗争。就算被批评只想着明哲保身或不诚实，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以坂口和永田为首的监狱外领导层也没有要求停止武装斗争。坂口如此回想：「上赤冢派出所袭击事件的失败，是反省鲁莽的武装斗争、修改极左路线的重要机会。然而，我们革命左派监狱内外都错过这个机会。沉浸于（同志被杀害的）愤怒、感伤、赎罪，来自外部的同情、连带等情感，疏于以冷静的头脑思考上赤冢的失败，以及我们的未来。」永田也回想：「当时没能冷静地总结一二．一八斗争（袭击派出所），清算式地检讨极左武装斗争路线。何止如此，当时甚至认为那是一种背叛柴野、不可原谅的想法。」[233]就这样，失去了转变的机会。

218.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一四七页。↺

219.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二八一—二八二页。↺

220.〈テロ时代の始まりか　京浜安保共闘の交番袭撃》（《周刊文春》一九七一年一月四日号）一八二页。↺

221.同上记事一八四、一八五页。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二八五页。↺

222.前掲〈テロ时代の始まりか　京浜安保共闘の交番袭撃〉一八六页。↺

223.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二七六页。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一五八页。↺

224.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二八七页。↺

225.同上书二九○页。↺

226.大槻前掲《优しさをください》一六三—一六四页。↺

227.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二七六页。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二八九页。↺

228.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二七五页。↺

229.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二九二—二九三页。↺

230.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一五八—一五九页。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四五页。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二八○页。↺

231.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二九三页。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一五九页。↺

232.以下坂口对这事件的回忆参照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二七七—二七九页。↺

233.同上书二七九页。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一五六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