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作为政治运动，「那个时代」年轻人们的反叛存在着巨大的侷限性。

首先，是理论层面上的贫乏。本应领导作为政治运动的反叛的党派，虽然粗制滥造出许多根基于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理论，但几乎都无法适用于当时的情况。之前提过的小野田襄二在二○○三年这么写道：[16]

战后的资本主义社会将人类的欲望商品化，张开了商品经济的网络。马克思虽然以劳动力商品、工资奴隶指称了工人，但资本主义经济的商品结构，创造了一个无法用如此单一的话语表达的时代。……

当代的工人不再是马克思时代的朴实工人，而是更加觉醒于自己的欲望。他们不会复古地寻求贫困带来的禁慾美德。如果要使用奴隶这样的词汇，可以说他们是无法从把人类欲望商品化的经济机制的贪慾中逃脱的奴隶吧。不仅限于工人，资本家、经营者、自民党的政治家、大学教授、官僚、艺术家甚至是和尚都深深陷入「将人类欲望商品化的资本主义经济的网络」中。即使再怎么讨厌这件事也无法逃脱。六○年代的日本，是朝着这种时代过渡的转换期。〔新左翼党派喊出的〕反帝、反史达林革命思想，并没有试着看到这件事。他们并不想要看到这件事。

小野田在这本着作中提到，在一九六七年时，就连作为「纯粹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我，也都开始对马克思的革命思想萌生质疑。」根据小野田的说法，中核派的最高领导者本多延嘉也在当时说道，「革共同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与资产阶级蓄积出来的统治能力相抗衡。」

他们也隐隐约约了解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已经不再适用于经济高度成长后的日本社会现况。然而，一旦承认这件事，他们的行动就将无法成立。因此「并没有试着看到，也不想要看到」日本社会的改变。

本书中也引用过的，共产同的运动者三上治于二○○○年这么写道：[17]在全共斗运动中，「政治党派提供了各式各样的词汇。如学生的『生活与权利』意识高涨、对产学合作的反对意识，以及对大学的帝国主义式重整的抵抗意识等。……所有说法都未能切中要点。」「〔全共斗运动中〕学生共同意识的外显现象，是在资本主义的高度资本主义化之下形成学生阶层的异化意识。」

结果，当时党派的现况分析论与革命理论，现在看起来变成了「都未能切中要点」的垃圾山。新左翼运动中，出现了主张藉由山中的游击战，将解放区扩展至农村并包围都市——这从当时日本社会的情况来看，大抵上是不合时宜的——这种毛泽东思想的革命左派，并以之作为前身之一，孕育出了联合赤军。他们在手中的「地图」里并未标记出来的「迷你迪士尼乐园」新兴别墅区与警方展开枪战，迎来了现实上的终结。这件事可谓象徵了新左翼的侷限性。

然而，未能满足于党派教条式马克思主义话语的无党派与女性解放运动的运动者们，也创造不出得以表现自身封闭感的话语。东大全共斗的无党派激进派们苦恼于「找不到话语」的状态、女性解放运动的运动者们尽管说着要创造出「女性的话语」但也未能实现，这些分别在第十一章与第十七章提过。无党派运动者们无法创造出自己的话语，而是期待只要遵循着党派所给予的世界观，就能得到安定的自我认同与伙伴，从而向党派靠拢。这些我们可以在第九章的日大斗争等事例中看到。

在联合赤军事件发生不久后的对谈中，记者上野宏志如此描述全共斗与新左翼党派之间的关系：[18]

「在我看来，新左翼的各党派，实际上是旧左派，似乎比社共〔社会党、共产党〕还要更接近于旧左派。这是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史中，于理论上已经被克服的过时事物。就算这样，为什么新左翼的各派还是形成了一定的社会性党派呢？我认为这是因为经济高度成长深化了矛盾，制造出只凭藉社共的斗争无法拯救的阶层。这些阶层刚好结合了伴随着过时理论与激进主义的反代代木诸派，形成了所谓新左翼的潮流。」

「我认为全共斗与所谓的新左翼党派完全不同。当时〔六八年〕支撑起爆发性新左翼运动潮流的是越平联、反战青年委员会与全共斗。各党派……我觉得就像是中途吸附上肚子侧边的吸盘鱼一样。全共斗最初非常美好，但因为与党派结合而产生了腐败。依我的理解，原先全共斗并不是组织而是运动体，就像是越平联的学生版，初期的反战青年委员会也是越平联的青年版。当初的全共斗运动是期盼着改良的学生运动。没有什么难懂的纲领。只要看看东大全共斗最早的宣传或宣言，就可以清楚知道初期的全共斗运动是个多么素朴的改良性运动。是诸如抗议处分不合理等等的……人权斗争。不但并非什么反权力斗争，也是完全都没提到过革命二字的素朴学生运动。后来，学生自己走向了激进主义。党派因而从中途取得并掌握了全共斗的主导权。」

「大学被当代社会抛在后头，既未现代化也未能当代化。……另一方面，学生随着数量的增加而趋向无产阶级化，与大学之间产生了断裂并出现各种不满。……学生们素朴地感到愤怒，尽可能地提出改良性的诉求。虽然或许也有少数一部分热中于革命的家伙，但大部分学生的诉求都是素朴的改良性诉求。到这时，学生们都还跟随着运动。党派一方，因为他们是永远的革命家，所以也乘上了这股浪潮。」

「从这几年在现场亲眼看着运动走过来的人的立场来说，我感觉不管是新左翼还是全共斗，这些诸多派系能量的高峰，既非东大安田讲堂、也不是六九年的四．二八，而是六八年十月二十一日的反战日，也就是新宿骚乱。到了六九年，运动就已经开始走下坡了。」

这些上野对于全共斗的观点，比起东大全共斗，可能更适用于日大全共斗。东大斗争从初期的医学部斗争就已经与社学同建立起深厚的关系，东大全共斗末期的激进化也有一部分是由无党派激进派所主导，而非全都来自党派的诱导。

但是，大致上来说，上野的观察似乎都算准确。六○年代末年轻人们反叛的能量，发生自社共等既存政党所无法理解的经济高度成长的扭曲之中，并通过全共斗与越平联等组织浮现出来。一九六八年七月，三派全学联分裂以后，党派四分五裂的状态已经进入末期。然而，几乎在同一时期开始的全共斗运动成为了党派吸收新成员的场所，党派由此获得了许多运动者，从而得以延续生命。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党派是全共斗运动「吸盘鱼」的看法也不见得不恰当。

对于上野的这番看法，对谈的安东仁兵卫同意「党派是吸盘鱼，这一点的确是事实」，但认为全共斗的主张并不单纯只是「改良性的诉求」，他这么说：[19]

……我认为全共斗蕴含的可能性相当大。现今大学的构造及其存在本身就是当代管理．大量生产社会的缩影。而学生的存在，也从过去的知识阶层型转变为劳动者——潜在的劳动者，从这一点来说，大学的斗争具有与当代社会的抗议和斗争串连的可能性。……

……即使诉求是改良性的，但他们硬是不以「非政治」而是「无党派」称唿自己，这底下似乎流淌着与党派的革命不同的，想要全面拒绝现存体制的情感。……或者他们的动机，是因为能清楚看见自己从摇篮到坟墓一辈子的生命轨迹而满溢着空虚，从而为了自我确认——而非否定——「四年间」青春的「No」等等。无论是哪一种动机……其中或许还是隐藏着并非单纯的改良性诉求就能解决的意欲——朝向变革的能量。例如，东大全共斗在提出所谓七项诉求的同时，比起诉求本身，实际上更被积极地讨论的是追求大学当局「吞下诉求的逻辑」。这个，可能是上述那种情感的「焦躁着急」的表现吧。

但根据安东的说法，无党派虽然生出了「专业人士想都想不到的自由发想及行为」，但他们高唿的「No」并未超出「情感的维度」。「作为专业人士的党派，原本的角色应该是在学习无党派崭新且丰富的思考及行动的同时，确认并引导其避开无党派容易陷入的无责任性与危险性」，但它们却一味地利用全共斗运动，只是将其当成吸收新人的场所。[20]

如同上野与安东所言，从经济高度成长的扭曲中产生的年轻人们的反叛，具有攻击社会全体的扭曲的潜在可能性。然而，无党派们没有将其转化为具体话语与行动的手段，而党派也只是将他们的能量压缩进陈旧的马克思主义革命论中加以利用而已。

结果，全共斗运动并未成为具有可称之为「政治运动」性质的东西，而是以对体制说「No」的「情感」表现与「青春的自我确认」告终。如果所谓的政治运动，是为了获得政治性目的的行为，那么东大斗争中期以后的全共斗运动并不能被称为「政治运动」。

成功撤回学费调涨案而解除街垒的一九六八年初的中大斗争、或者以公开经营与言论自由为明确目标的日大斗争等，都还算是「政治运动」。但是，即使校方实际上已经同意了七项诉求却还是持续斗争的东大全共斗，其行为虽然是「反叛」乃至「思想革命」、「表现行为」，却并非「政治运动」。

如同第十一章所述，一九六八年末以后的东大全共斗，批判民青提出的设置协议会等实现制度性改革的主张为「获取主义」，开始提倡永久持续性的反叛。就这样，当大家明白东大全共斗追求的既不是大学的民主改革，也并非想要取得什么具体成果的「政治运动」时，多数的一般学生开始背离东大全共斗。

当时全共斗运动的参加者及同情者或许会这么说：如果说一九六八年二月中大斗争那样的形式要比东大斗争更好的话，那不就是认同民青主张的校内改良主义吗？一九六八年后期之后这种论调的存在，也是东大斗争型的全共斗运动扩散的原因之一。

但就像在第II部所述，取得一定成果而妥协的斗争，在东大斗争之前就已存在。也有像是一九六六年横滨国大斗争那样，虽然未能达成撤回学部名称变更案的主要目标，但还是以「其他能拿的都拿了」的姿态达成妥协的斗争。当这样的妥协发生时，并未有人批判其为民青主张的校内改良主义。在中大斗争中，主张不要止步于校内的胜利并持续维持街垒到一九七○年的社学同，遭到了学生们的痛骂。

日本社会整体的革命云云，原本就是远远超出各地大学全共斗力量的目标。直到一九六八年初的中大斗争与初期的日大斗争之前，人们认为在大学斗争中能够取得的只是一定程度的校内改革，如果能够获得相应的成果，达成妥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情况的变质，始于东大全共斗生出了思辨性的「自我否定」逻辑，与当时正好在东大占据支配性地位的民青针锋相对，从而形成了认为取得校内改革就等同于民青提倡的「获取主义」论调。另外，新左翼党派与其在校内改革上达成妥协，更希望斗争陷入僵局以持续维持大学的据点，因此协助扩散了批判校内改良主义就是民青的论调。

可以说，认为使大学斗争变作取得校内改革的「政治运动」就是「民青式」的论调，是以东大斗争为契机生产出来，并在新左翼党派的推波助澜下流通的论调。此外，想要进行「存在式的自我确认运动」与「表现行为」而非「政治运动」的年轻人众多，也为接受这个论调提供了基底。因此，想当然地，模仿东大斗争而起的各地大学的全共斗运动，几乎什么成果都没能留下就「败北」了。

另外，在东大全共斗中也有一种厌恶「政治」性妥协的倾向。根据一九六九年二月《世界》杂志进行的东大生民意调查，回答「参加」过全共斗的人将来的志向，以「研究者」的三十七％最多，希望进入「官厅」的为一．七％、「经营」为○．七％，希望投身政界的未满一％。[21]这个调查结果，显示出东大全共斗的支持者为本来就厌恶世俗「政治」、喜爱「纯粹」「表现行为」的人们。

而在西欧与美国，从担负了所谓「一九六八年」反叛的世代中出现的政治运动者，一定数量的人进入了政界，像是西德的「绿党」。但在日本，这样的情况并未大规模发生，而是在研究者以及媒体评论界有许多出身于全共斗运动的人。上述的调查已经暗示了这样的未来。然而，能够走上研究者这条道路的，可能仅限于东大等一部分菁英学校出身的人。

东大斗争，是「那个时代」反叛的转捩点。不同于过去的大学斗争是为了实现诉求的斗争，斗争的性格转变成了表达自己的斗争意志与提出异议的表现行为。公然进行武装内斗，在钟楼坚守到最后一刻的玉碎主义（虽然当事者们应该会否定这个形容）皆是如此。

这样的东大斗争（后期的形态），决定了其后全共斗运动的风格。在其后的斗争中，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将街垒中的乌托邦空间自我目的化，甚至有些例子还是在进行了街垒封锁以后才开始思考诉求，这些已于第十三章说明。

如第十五章所述，越平联的事务局长吉川勇一，在一九六九年如此主张：「我认为越平联运动是一个政治运动（而非政党运动）。既不是『确立主体性的运动』，也不是『存在式的自我确认运动』，当然更不是『道德运动』。」他还指出，「既然是政治运动，考虑运动的效果」就是必要的，「如果只藉由激进的形式提出问题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就很简单，但事情不可能会这样发展。」吉川似乎已经看出了全共斗运动的变质。

吉川在二○○七年的访谈中这么说：[22]

以前在一次讲座中，当我和埼玉越平联的前成员对话时，前中大全共斗的天野惠一发表了意见。据他所言，全共斗运动虽然的确具有自我确认运动的层面，但这扩大了年轻人的支持。然而，我回应道，或许这真的在学生当中扩大了支持，但从包含大人在内的群众运动与反越战运动的大框架来看，并没有扩大支持的效果，反而成为了逐渐走向孤立的原因。连政治效果都不考虑，只是单纯与机动队冲撞并想要从中寻找出活着的意义，我无法支持这样的行为。

如果是年轻人的自我确认运动，或许会扩大年轻人的支持。但就当然无法获得校外的市民、工人与年长者们的支持。

与此同时发生的党派街头斗争也是一样。扣除在一九六八年一月佐世保斗争中，三派全学联冲入佐世保基地的模样意外唤起年长者战争记忆的事例，党派的街头斗争在王子和三里冢等当地限定范围内的市民与农民之外，并未集结出广泛的支持。

多数年长者们并不能理解年轻人们感受到的封闭感与「现代的不幸」。大部分的年长者，战后努力工作，在生活上获得了一定的宽裕，并且终于能够让孩子上大学，他们的反应显示出他们不明白年轻人在不满什么，为什么要在景气好的时期提倡马克思主义、挥舞武斗棒。结果，年轻人们的反叛在未能超出年轻人范围的情况下结束了。

「那个时代」的反叛，过去常被当成「政治运动」讨论，但实际上其中年轻人的「自我确认运动」或「表现行为」的层面相当浓厚。即使如此，至今之所以一直被称为「政治运动」来讨论，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如前述所言，当时的话语资源有限，结果便採取了与「政治运动」类似的形式。

然而，上野千鹤子在二○○三年表示，全共斗运动「与其说是想要获得什么的手段─目的型的运动，更像是表现陈述异议之情感的表现型新社会运动」。[23]虽然一九七○年代以降的所谓「新社会运动」确实具有这样的层面，但对「社会运动」做出这般定义是否恰当？按照这个定义，街头剧场、艺术、写作，甚至割腕还是自杀未遂、离家出走，只要是「表现陈述异议之情感」的行为恐怕都算是「新社会运动」。这与为了获得一定目的的「政治」运动的逻辑有时可能不相容，也有最终只沦为自我满足的可能。

而试图将反叛的能量导向所谓「革命」这个政治运动的党派，其操作方法只能说相当拙劣。他们固执于陈旧的马克思主义，「没有试着看到」正在高度资本主义化的日本社会的实际情形。这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当时党派的运动者大多都是校内政治家或党派内政治家，虽然有能力谋略校内政治或党派斗争，但并不精通国家层级或国际层级的政治过程。因此，在校外只能提出「冲入国会」、「占领霞关」这种毫无前景的战术。结果就是，「那个时代」的反叛，最终只被「大人」们当成了暂时性的社会风潮。

16.以下关于小野田的引用出自小野田前揭（第三章）《革命的左翼という拟制》页一四四、一四五。↺

17.三上前揭（序章）《一九六○年代论II》页四四。↺

18.安东、上野前揭（第十一章）〈学生运动五年の轨迹〉页二一六、二一八—二一九、二二五。引用处减少换行。↺

19.同上对谈页二二四—二二五。↺

20.同上对谈页二二五。↺

21.《世界》编集部前揭（第一章）〈东大闘争と学生の意识〉页七一。↺

22.吉川前揭〈国境をこえた『个人原理』〉页二五六。↺

23.鹤见、上野、小熊前揭（第三章）《戦争が遗したもの》页三一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