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左派与赤军派就成立「统一赤军」达成共识以后，于一九七一年八月中旬收到狱中的川岛豪寄来表示反对的信。[342]在川岛眼中，不主张「反美爱国」路线的「统一赤军」，意味着革命左派被赤军派吸收合併，因此后来放弃使用「统一赤军」这个名称，以保持彼此独特性、组织联手的含义，改而命名为「联合赤军」。

接下来将描述联合赤军私刑事件的经过，但在那之前先整理一下事件的背景。

革命左派在永田等指挥部的方针下，包括合法部门的成员在内，几乎全员在一九七一年秋天之前就进到山里。不只是东京的合法组织「京滨安保共斗」，以名古屋为中心的「中京安保共斗」的成员也几乎澈底集中到山里。

由于弱小组织通常透过人脉招募成员，许多革命左派的成员是同学或兄弟之类的关系。坂口、尾崎充男、岩本哲治是东京水产大学出身，寺冈、吉野、天野、金子、大槻、杉村是横滨国立大学出身（金子、大槻、杉村是教育学部的同学），佐藤和代、中野纯子（假名）、早岐晴子是日本大学看护学院出身，岩本哲治和向山茂德是高中同学。中京安保共斗的小嶋和子与纪子（假名）是姊妹，加藤能敬、伦教、三男（假名）是兄弟，寺崎真佐江（假名）和小嶋和子是大学同学。

另外，如同永田的理想，在山岳基地的同居，也让许多人成为恋人。综合各种回忆录来说，坂口与永田、吉野与金子、寺冈与杉村、大槻与向山、加藤能敬与小嶋和子等都是夫妇或恋人关系。在与赤军派联手之后，植垣和大槻成为恋人。

永田欢迎同志男女结婚、共斗。金子在七月怀孕，吉野想避免妻子第三次堕胎，明言想在山里生下孩子的时候，永田也表示赞成。曾在日中友好协会工作的革命左派同情者山本顺一，在妻子生下小孩后，带着婴儿一起进到山岳基地的时候，也对吉野的想法表示肯定。在组织内没有恋爱对象的佐藤和代，永田也对她说不妨考虑与赤军派的坂东结婚。但是如果发现成员之间有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关系，永田会斥责他们。[343]

就年龄来说，最年长的是二十八岁的山本夫妻，其次是二十七岁的永田、森以及赤军派的山田孝，坂口与坂东为二十五至二十六岁，其他以十九岁至二十二、二十三岁居多，最年轻的是十六岁的加藤三男。据加藤伦教的回想，革命左派内，「指挥部有永田、坂口、寺冈，其下的准指挥部有天野、吉野、前泽、金子等人，中坚运动者有大槻、杉村、岩本、兄（加藤能敬）、尾崎，然后是士兵，也就是『一般』的运动者有中野、佐藤、寺崎、我、弟弟、小嶋和子、小嶋纪子。大概是这样的四层结构。」[344]

因为几乎所有成员都到山岳基地集合，在山以外的地方只有救援对策与联络要员数人。当然组织处于财务困难的状况，所以才与拥有资金的赤军派联手。

此外在组织内部，为了防止洩漏机密，彼此之间以假的组织名称称唿。因此从东京和名古屋来的成员，几乎不知道彼此的事。根据从名古屋来的加藤伦教的回想，他是在山岳基地第一次与东京的运动者们碰面，因为彼此都用假名称唿，「很多人到被逮捕之前都不知道本名是什么。」[345]

革命左派与赤军派是从十一月开始在山岳基地联手，革命左派的组织在那之前就已经有所崩坏。六月目白绫子逃走之后，她的恋人、负责对外关系的联络人也失去联系。八月时，为了联络活动而到东京的天野勇司被逮捕。十月下旬，濑户和他的恋人逃走、在名古屋被逮捕。十一月二十三日，到东京的加藤能敬、岩本、小嶋纪子在东京府中市的是政藏身处被逮捕，躲过逮捕的金子美千代则被通缉。被逮捕的三人以不起诉获释，但小嶋纪子就回去名古屋了。

濑户的逃走对革命左派指挥部造成很大的冲击，似乎因此开始不信任基层成员。前泽辰义在一九七二年八月提交给前桥地方法院的报告中这么写着：[346]

CC〔中央委员会〕陷入对同志不信任的契机是濑户的逃亡。濑户是在七○年末加入军队，并因参与真冈的猎枪抢夺事件，在七一年三月遭全国通缉。而在真冈事件后急速成长的关系，当时他是组织的核心运动者。全员对他的信赖颇深，总是选他为重要作战的成员。

所谓重要作战，是指用猎枪杀害警察的计画。这对日本阶级斗争来说是紧急、必要且重要的斗争，从真冈事件的警察追捕中复原的我们，从七一年六月开始调查，到十月之前的五个月之间，倾组织全力调查，并作为当前的作战目标。但接着就因为濑户逃走，而不得不中止计画。

进行半年的活动落空，背叛干部信任的濑户逃走、被逮捕，对组织成员的影响很大，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当我们得知像这种脱逃是没办法预防的时候。换句话说，曾经是核心的濑户脱逃，意味着组织半数以上的人都有可能逃走。

这造成继续待在山里的成员不安。十一月二十一日，到东京出差、怀孕五个月的金子美千代与友人大泉康雄见面，她一脸认真地说：「我要生下革命儿，把他养成优秀的战士。」但是金子表情骤变，问道：「欸，康，你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怎么样？是不是都在做些很荒谬的事……」大泉在二○○三年出版的着作中写着：「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地想，就是想不起来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347]

另外，大槻节子在十二月下旬到东京出差的时候，见了某位革命左派成员的母亲。[348]那位母亲劝道：「你们的运动继续这样下去也不会有进展，果断地重新来过吧。」但大槻回答：「这我很清楚。但是，运动有所谓『气势』的东西，现在没有办法马上放弃。」

另外，大槻这次到东京，也是为了寻求给小孩快出生的金子建议，与医疗从业人员碰面。那时候，因为大槻的样子看起来太过悲怆，那位医疗从业人员想阻止她：「不要回去（山岳基地）了。回去老家吧，就算妳回去也行不通的。」但大槻回答：「这我很清楚，但是回家等于是背叛同伴，这我做不到。」

这段期间，九月时三里冢有三位机动队员死亡，如同第十四章所述，炸弹事件频传。永田在十月来到东京，但十月二十一日，东京已经进入戒严状态，迎接国际反战日。在这个状况下，永田回想：「如果要继续武装斗争路线，就只能仰赖赤军派。」[349]

事件的背景，还有他们的生活环境。在他们的回忆录中，意外地很少触及山上生活环境的恶劣。或许是因为无论在什么环境，人只要在那生活几个月就会习惯、变得不值得一提。但是在联合赤军事件曝光后的报导中，有非常多篇幅提到他们这几个月生活环境的「异常」程度。

私刑发生最频繁的是群马县榛名基地，这里住了革命左派约二十人、赤军派约十人（有些人被私刑至死或外出採买，因此人数不固定）。基地是他们盖的小屋，宽约七公尺、长约五公尺，居住空间宽四公尺、长约二点五公尺，事件之后，群马县警察干部说：「在这么狭窄的空间，还真能住进二十人以上啊。」[350]

私刑发生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到一九七二年二月之间，他们所在的山区，这个时期的气温会降到零下十五度到二十度。那里只有一台暖炉，为了继续燃烧需要大量的柴火。据加藤伦教所说，六点半起床，「煮饭以外，保持室内温暖的暖炉也需要大量柴火。我们指挥部的日课是，在天还亮着的时间里，男性取水和捡柴，女性洗衣和捡柴，接着在晚餐之后开（总结）会议，在这种模式下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没有闲暇时间。」[351]

主食是，在当时的杂志被揶揄的「赤军杂炊」：泡面与麦片的杂炊，罐头、山菜与麦的杂炊，或猪油与麦饭。[352]真假稍微有点不明确，不过根据当时的周刊杂志报导：榛名基地尽管有厕所，但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因此小屋周围的雪上散乱着粪尿与生理用品。[353]

浴室则只有很少的机会才会在大型铁桶里烧热水，换洗衣物也很少。由于赤军派没有长期待在山上的准备，所以也没有带换洗衣物（植垣康博后来回想：「南阿尔卑斯的〔赤军派〕新仓基地只是为了从美军基地夺枪的基地，因此没有预想会像革命左派那样在那生活。」）身体也非常脏，永田在一九七二年二月被逮捕的时候，据周刊杂志报导：「手心用印泥压印后，就不知道哪一面才是正面了。手背都是污垢和油，像黑人一样发黑。」[354]

他们发出来的恶臭也很强烈。据报永田被逮捕时的体臭「就像烧旧钞票时的臭味。」[355]植垣在一九七二年二月外出採买的时候，因为恶臭被通报而遭到逮捕，他在日后如此写道：[356]「我想那是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的臭味。在山上挖出〔遭私刑而死的〕尸体、又扛又搬运尸体的关系，不只是刺鼻的臭味而已，应该还染着一种酸甜的尸臭。」「总之，那也是因为我们当时穿着同一套衣服近两个月的关系啊。」

革命左派在山上忍受困苦生活期间所构筑的思想也是来自于此。吉野雅邦在笔记上如此写道：[357]「作为『枪的品质』，如果不透过在山里忍受集体贫困生活，将每个人的生活感觉与动作的等级改造为『军人（革命战士）』，哪天被国家权力逮捕，招供或脱离组织就会是个人修养的选择。当时首先成为课题的是女性变装时的化妆方式。当时的状况是，自己也要捨弃想要刷牙、洗脸、洗澡、换衣服、保持清洁的欲求，努力不在意这些事。」

在这样恶劣的衣食住环境下，加上由繁重体力工作带来的疲劳、通缉和逮捕的恐怖与紧张、夜晚令人无法入睡的寒冷、不停私刑造成的死亡，如此集体生活几个月，丧失正常判断能力也不意外。在解读事件时，也必须把这个背景纳入考量。

还有另一个背景是，他们从成立组织以来，就很习惯暴力或内斗。前泽辰义在一九七二年提交给前桥地方法院的报告中，如此描述十二月三十一日尾崎充男遭私刑至死的事：[358]

自己只是沉溺于施加暴行，虽然杀掉的冲击很大，但另一方面也强烈地觉得，这种程度的暴行就死掉，那也太没用了。

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的活动一直以来都伴随着武装内斗，我们的组织里也有很多ML派过来的人，也听说过有一阵子我们的成员被ML派绑架，遭受一天一夜以上的暴行、被要求要回去ML派，但硬撑的关系最后脸肿成两倍大。……从太过简单就死掉的尾崎的状态……我们感觉到他与生俱来的软弱。

赤军派也是在武装内斗和私刑中诞生，有忍受私刑才是勇者象徵的价值观。像这样因私刑而死，如后所述，被森命名为「败北而死」，而非杀人，从现在的观点来看很难置信，但是在他们活动的歷史中却并不难理解。

另一个描写当时状况需考虑的背景要素是，很难进行事实的确认。至此也出现过许多坂口、永田的回忆录与基层成员的证词在细节上有出入的地方，尽管都一一对照进行描写，但关于联合赤军事件，这方面的出入非常显着。

当事人证言出现差异的案例之一，可以看看从永田与加藤伦教的回忆录中对一九七二年一月二日晚上远山美枝子私刑场面的描述。远山当时被要求「总结」，被森强迫自己殴打自己的脸，最后脸肿了起来，此时，永田要求远山照镜子。这个场面在永田的回忆录中是这么记载的：[359]

虽然我要求她〔远山〕自己好好地殴打自己的脸，但我不觉得那算得上总结，因为大家都忌讳判断到底是不是完成总结。〔在永田的回忆录中，她说对谁发动总结，或是否完成总结，判断权都在森的手上，自己只是追认而已。〕我叫个人拿镜子来，把镜子对着远山的脸。

「妳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吗？脸看起来糟透了，但妳必须不在意这些，继续总结才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能被吓到啊。」我说。远山看着镜子，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面无表情。

然而在加藤伦教的回忆录中，他对同一个场面的描写如下：[360]

永田命令蹲下的远山照镜子。

一边说：「看妳美丽的脸现在变成这么丑陋了。」数次强迫不想看镜子的远山照镜子。

我对于永田这个行为感到惊讶。我从以前就觉得永田对自己的长相可能有自卑感，但这简直就像白雪公主与魔女的世界啊。

永田身材矮小，因葛瑞夫兹氏病的关系眼睛突出。因此在事件发生后，出现许多报导写着永田杀害比自己美丽的女性同志。

姑且不论这点，前述永田与加藤的回忆差异未免太大。这么一来，以不同的回忆录为根据来描写，叙事就会完全不一样。

从其他人物的回忆录去推敲谁的描写比较接近事实也不容易。在坂口的回忆录中写着：「永田把镜子递到她〔远山〕面前，要她看看自己变丑的脸。远山看起来很怨恨地看了镜中的自己。我对于这种对待同性的态度感到非常愤怒。」然而，植垣的回忆录中写着：「永田想鼓励远山，但远山只是一脸空洞地保持沉默。」[361]

永田回忆录的记述，有可能是为了正当化自己的行为。然而，也没办法否定兄长加藤能敬遭私刑而死的加藤伦教有怨恨永田的可能性。而且永田和植垣的回忆录是在事件发生十年后、坂口的回忆录是二十年后、而加藤的回忆录则是在三十年以上之后才出版，记忆也有可能扭曲。另外，在逮捕后的审判过程中，也可能参杂着彼此之间的对立。[362]透过现存的回忆录与证言所能描写的，也只能停留在几乎全员一致、最低限度的事实描写，以及从中推敲的分析，还有「这位成员眼中看起来是如此」的引用而已。

希望读者能以如前所述的背景为前提，阅读接下来对联合赤军事件的描写。

342.椎名编前掲《连合赤军事件を読む年表》五六—五七页。↺

343.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三三页。同下卷三四—三五、一三三页。↺

344.加藤前掲（第一章）《连合赤军　少年A》一○九页。加藤还举了另一名「准指挥部」成员，但这名成员于联合赤军事件期间并没有上山，此处引用省略该名成员。↺

345.同上书一○○页。↺

346.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四四八页。原文中「濑户」以第一个字母记载。↺

347.同上书三二六页。↺

348.以下大槻到东京时的对话，引自雪野前掲〈断章〉二○九—二一○页。↺

349.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下卷五一页。↺

350.〈戦慄の〝人民裁判〞と地狱のリンチ〉（《周刊サンケイ》一九七二年三月三一日号）一八页。大泉康雄《「あさま山荘」笼城》（祥伝社文库、二○○二年）二三九页。后者是大泉前揭《氷の城》的增补文库版。居住空间引自《周刊サンケイ》的文章，小屋的格局是依据大泉的记述。据大泉的记述中小屋的大小，居住空间略感狭小，但因为大泉并没有提到居住空间的面积，因此採用如本文的记载。↺

351.加藤前掲《连合赤军　少年A》一三一页。↺

352.〈连合赤军総括　杀された侧の行动と论理〉（《周刊言论》一九七二年三月三一日号）一二页。茶本繁正〈実録．永田洋子、森恒夫の正体を〝総括〞する〉（《现代》一九七二年五月号）一一一页。植垣前掲《兵士たちの连合赤军》二九三页。↺

353.〈27マイナス12〝処刑の森〞の 日间〉（《周刊文春》一九七二年三月二七日号）一四○页。此外在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笼城》二三九页写着：「厕所是从小屋往下走约五公尺处的水洼，警察找到的时候，河上漂着大量的排泄物与生理用品。」比起事件之后很可能不正确的新闻报导，大泉的记述应该比较正确，但因为没有太大差异，所以本文採用前述报导的记述。↺

354.植垣的回想引自植垣康博〈解説に代えて〉（椎名编前掲《连合赤军事件を読む年表》所収）一五一页。关于永田骯脏的记述引自〈爆弾を抱いた〝恋人たち〞の日常生活〉（《周刊文春》一九七二年三月六日号）一三八页。但是，永田遭逮捕前和森在东京，那段期间可能有洗澡，故这段描写多少有点可疑，在此引用作为象徵性的案例。↺

355.同上记事一三八页。↺

356.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二七页。↺

357.同上书三六七页。↺

358.同上书三九三页。↺

359.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下卷二三六页。↺

360.加藤前掲《连合赤军　少年A》一五○页。↺

361.坂口弘《続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彩流社、一九九五年）四六页。植垣前掲《兵士たちの连合赤军》二八九页。↺

362.联合赤军事件之后，被逮捕的成员分为以组织进行审判斗争的统一公审组，以及与组织断绝关系、个别进行审判的分离公审组。加藤和吉野是分离公审组，提出对永田不利的证言。而坂口、永田、植垣则是统一公审组，在回忆录出版前后，坂口与永田、植垣的对立变得更激烈，因此，永田与加藤的描述完全不同、坂口的描述则对永田严厉、植垣的描述对永田手下留情，不能否认背后有这些因素存在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