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要打破闭塞感，也只能想出没有「明确将来愿景」的「毫不妥协的武力斗争」，这是各地全共斗共通的状况。日大全共斗的议长秋田明大在一九六八年十一月的对谈中如此叙述[165]：「日大学生被驯服在体制中，作为无思想和无批判性的中阶技术人士，被当成商品送入社会。这次斗争，正是为了明确拒绝这样的状况。具体应以何种形式开展，目前还很难说。无论如何，首先我们要宣示将以人应有的姿态活下去。」

此处秋田完全没有提及运动的具体展望，亦无对理想社会的改进计画，仅谈及欲抗拒社会与大学，「以人应有的姿态活下去」。这点与当时其他各先进国的学生反叛也有所共通。一九六八年秋，美国社会学者大卫．理斯曼（David Riesman）对美国的学生运动有如下叙述[166]：

这对我们这些较他们年长的世代的人而言，是非常难理解的事情。原因在于他们的目的太过杂乱无章。这与往昔马克思主义者或列宁主义者专心致志实现某种具体性与变革性的新社会的目标截然不同。

他们以蔑视制度、将重点放在个人、对组织进行普遍性的否定来贯彻这种目标。他们这种状况或曰：拒绝科技；或曰：拒绝工业社会；或曰：拒绝一切官僚的、陈腐的、过度组织化的事物。

总之，非常难掌握现在学生们的诉求。日本人称为「哥伦比亚［大学］抗争运动领袖」的马克．拉德（Mark Rudd）被问及「你究竟想追求什么？」时，各位认为他如何回答呢？

「我们追求作为一个人。我们希望能被当作人来对待。」

这就是他的回答。

那完全称不上是纲领（program）。学生们在疏离他们视为传统资本主义机制的同时，也疏离了传统的共产主义机制。

甚至连中学生也共享这种不满。《越平联新闻》中刊登的中学生投稿有如下叙述[167]：「我们是非洲的黑猩猩，被人类抓住，受三年表演训练，表现最好的送入世界级的大马戏团，其他的依等级发配给各单位。」「学校——或者说被嵌入体制中——并非想把我们培养成人，不让我们作为正当的人唿喊诉求，而是把我们培养成顺从于权力者或企业——也就是统治者——的顺服机器人。」「我们，想作为人而活着。作为人活着。」

这种不满，对前述仅知饥饿、贫困、战争等「近代的不幸」的长辈们而言，是难以理解的。他们许多人只将此事视为现代年轻人过着奢侈的生活，却因些许的不满而使用暴力。他们无法理解「现代的不幸」这种压迫青年们的闭塞感。

但青年们即便能说出不满与抗拒，但却无法具体言明他们所求为何。一九五六年苏联军队入侵匈牙利，一九六八年入侵捷克等事件，使他们对现存的社会主义国家感到失望。然而，他们这些二十岁前后的青年们，并无能力描绘出可取代社会主义理想中的未来社会，这也在情理之中。

前述的东大助教授西村秀夫在一九六七年的座谈会中表示[168]：「诸君最激烈的想法是……因为自己身为教育的受害者，所以我们当然要把教育改革得更好，这必须是由我们来做的事情。但是，自己来做，究竟该怎么做，摧毁大学后该如何进行建设，革命该如何进行，却没有明确的愿景。只能说是非常冲动的，一种欲罢不能的心情。换言之，某种程度上，他们给人非常类似艺术家的感觉。」

在日比谷高中参加街垒封锁的高中生们，于一九六九年的座谈会说道[169]：「那么，当被问及你们究竟追求什么时，我们的回答是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憧憬。我们直觉地知道，自己在当今社会中没有任何追求，根本什么都没有。就算被问想追求什么，也无法以言语形容。」「所以，我们的欲求，能填满我们的，只能以诗的形式来表达啊。」

众所周知，当时的高中生与大学生非常喜欢吉本隆明与谷川雁等现代诗人。东大斗争中成为知名口号的「寻求连带而不畏惧孤立」，即引用自谷川雁的文章。东大斗争最激烈的时期，由全共斗派罢课执行委员会等单位发行的手册中，也屡屡引用吉本隆明的诗[170]。

越平联的年轻运动者室谦二于一九六九年五月写道[171]，大人们询问在富饶且无饥馑的和平社会中高举「革命」进行学生运动的学生们，「究竟为何有那么强烈的不满？」然而「这样的提问，反而最让学生们感到焦虑。」而且，「我们欠缺可以说明我们感受的语言。这件事情本身，让我们感到焦虑。」

前述东大全共斗的大原纪美子写道，消费品中已无自己想追求的「东西」，她在一九六九年的手记中也有如下叙述[172]：

「我一直抱持着一种恐惧，就是当理想破灭，证明自身无能，自负遭粉碎之际，自己肯定会埋头于抑郁的平凡生活与品味其中的微小幸福。」「我绝对不愿成为没有热情的人。」「我不想变成只会思考却一筹莫展的人。我想要敏锐的感觉，从感动转向行动，这是我的想法。孩提时代那种天真的感受，究竟消逝到哪里去了？一想到之后随着年龄增长，感受将变得迟钝，竟难过到让我想哭的程度。」「反抗应该能把我拉出这片泥淖。我有没有可能超越反抗呢？什么样的反抗是必要的？今天这个时代反抗什么才是合适的？」最终大原抱持着这种无法言喻的情感，找到反越战运动与东大斗争作为「反抗」的出口。

而且实际上，乍看之下不关心政治的大多数大学生，也潜在地共享这类不满，他们对学生运动并非毫不关心。前述明治大学一九六六年的「关于大学生社会地位的生活意识调查」中，在「学生的政治运动」问题中，回答「积极参加」者有三％，回答「有兴趣但不参加运动」者有五十四％，回答「不关心」者有二十九％[173]。

到了一九六六年，对议会制民主主义感到失望，「没有支持政党」的无党派化持续发展，同时，实际参与学生运动者虽然不多，但对大学生活或整个社会抱持疑问，关心学生运动者数量甚多。这种潜在性的多数派因为越战白热化、大学大众化、学生闭塞感益发沉重而人数更为增加，并在一九六八年一口气爆发反叛。

在东大斗争中身为助教共斗成员的最首悟，于一九九五年如此陈述[174]：

学生为何觉得前途未卜，为何会变得如此茫然，旁人大概难以理解吧。……学生也不明白自己的态度或想法出自何处，又该如何整理。换句话说，学生已无法掌握自己。……长篇大论地唠叨着想法，却又无法掌握那些想法。……

无论听到什么都想说「我有意见」。当时学生们经常喊的「没意见」的吆喝，其意义就是对体制发出「我有意见」的讯号。对什么都「有意见」。……只要思考自己的未来就会有意见。

在「学生已无法掌握自己」的状态下，他们只能暂且引用吉本隆明的诗或马克思的用语来书写传单。但他们并非真的信奉马克思，只是流行使用马克思的词汇企图表现自身的不满。

而能最迅速表达自身无以言表的不满的方法，就是在学生运动中从事暴力的直接行动。前述的室谦二如此说明[175]：在升学考试竞争中，「我们认为，人生的二十几年期间，都被放在虚伪的装置中成长。一直以来我们都深信得为了毫无意义的目标，为了捏造且强制赋予的『存在价值』而努力。」「对于自己的不满，或者在虚伪中生活，大家无法以言语说出厌恶的心情。在许多场合，便从这种焦躁中产生出在运动时使用暴力的单向沟通方式。」

以直接行动冲撞机动队，与自残行为相同，都能获得肉体上的满足感。在那瞬间追求逃出「现代的不幸」的感受，为此他们使用暴力。一九六八年六月，一位日大全共斗的运动者写下以下手记[176]：

「我生活至今，一直都没有任何感受。这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所以觉得何时死亡都无所谓。因为这样，无法生出对未来的愿景，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戴上头盔，手持武斗棒与死亡面对面，这种时刻大概能产生出某种形式的，活着的感受吧。藉此可以获得某种含煳的，关于活着的认知。」

在一九六八年十月二十一日新宿事件中，遭逮捕的早大学生也如此叙述[177]：「与机动队对决时，使用奇袭攻击对方算是旁门左道。只有正面冲撞机动队才有意义。」「这是在燃烧青春。透过肉体表现自己的坚定信仰与正义，我的能量是永恒不灭的。我如此深信，也试着确认这种可能性。」

对不知该往何处冲撞，心中充满茫然不满的学生们而言，这种行动让他们找到「国家权力」这个明确的敌人。一位早大全共斗的学生在一九六九年表示[178]：「在观念上，我虽理解与机动队对峙时的紧张，以及秩序背后国家赤裸裸的权力，但是从上了大学后才有实际感受。不过，说句不怕人误解的话，其中还伴随着一股快感。」

这样的心情与耽溺于自残行为的立命馆大学生高野悦子相同。她在日记中写道：「想加入抗争与机动队交锋。轰轰烈烈地痛揍他们一顿。如此心情应该会很好吧。」之后加入了全共斗运动[179]。

一九七○年十月的《越平联新闻》中，刊登了高中生与高四生的投稿[180]：「所谓〔现行体制的支配性〕价值观，是上大学决定了那个人的能力＝人的价值。而这样的价值观，又是由现代资产阶级社会所规范而来。」「在澈底实施量产化教育的补习班，认真（？）聆听商品化课程的我，那个时候也戴上头盔遮住脸庞，在街头组起阵势吼着『打倒日帝，大学解体』。而在彼时，我确实地感到自己活着。」

社会学者高桥彻在一九六八年七月的座谈会上，如此谈及学生运动激进化的状况[181]：「其中之一是认同的问题。今天的左翼学生固执地提出存在论式的质疑。」「加上青年时期特有的认同危机表现，我觉得虽有幼稚之处，但仍真诚努力地去把握社会危机。」

六○年代末的学生运动正是一种「认同危机的表现」。参加多摩美术大学全共斗的女子大学生，于一九九五年如此回忆[182]：「经济高度成长的扭曲之处产生了水俣病、越战、根据减反政策#3进行收获前採购——发生这种社会状况，还一味要求学生听从校方所言顺从地进入企业，依照企业的期望工作。『自己』当真觉得这是好的吗？」「为换取安定的物质生活，我也自动自发地从学校组织融入工业社会，因而造成闭塞感——首次有整个世代的人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那就是『团块世代』，而我也正是其中的一员。」

日本从「近代」迈向「现代」的夹缝中，首次集体性地遭遇认同危机的世代，即是六○年代末的青年们。他们为这个烦恼寻找出口，有些人拒绝上学，有些人走上自残，有些人成为「疯癫族」，有些人则参加了全共斗运动。

东大共产党派的运动者大洼一志回忆道，「大约一九六七年左右，我们开始被说：学生们的状况似乎发生变化了。」[183]一九六七年进入大学的学生中，如果读过两年高四便是生于一九四六年至四七年，如果是应届，则生于一九四八年至四九年。大洼清楚感受到「这些家伙，某些地方不一样」，是在一九六七年二月十一日的反对恢复建国纪念日（二战结束前的「纪元节」）运动，以及同年十月反对佐藤首相访问南越运动的时候。原本六○年代中期的学生运动完全处于低潮，此时却聚集了超乎预期的大量学生，让大洼深感讶异。

不过根据大洼的说法，他认为「这种状况，似乎与『政治自觉』有所不同。」亦即，「稍加观察，学生们不必然是为了诉求或斗争课题而前来聚集，反而感觉他们参与抗议与阻挡的行动本身，是为了给形态不定的、对社会的愤懑找寻一个纾压口。以『越南』为主题其实只是一个象徵。而『拒绝协助越战』是对日本社会型态的各层面表达抗拒，是一种汇总式的象徵。」

这开始使人感到青年们的「运动」与坚信马克思主义的旧世代的运动，彼此性质相异。东京都立墨田川高中新闻一九六八年六月号、长野县立松本深志高中的校刊《校友》一九六八年年度号，各自刊登了如下的报导[184]：

人们说现代的学生们的生活是黑白的。社会上也疾唿着人性和个性的丧失。这种状态下，高中生形成了一种齐一式的「人种」。他们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盲从于任何事物，另一类则相反，不愿随波逐流而加以反抗。……

此状态下的反抗，是要打破自我丧失的状态，也是取回自我的手段，因此加以反抗。透过反抗规格化的事物，找出不同的东西，亦即自己打造出仅属于自己的东西。藉此寻回自我。

无论在现代机器文明发达的状态中，还是在学校内，抑或在社会中，都是个性益发丧失的时代，似乎只有透过反抗的手段，自我才能存在。高中生对升学式教育存疑，觉得「这种学习方法肯定有问题」，「在这个对个人非常重要的时期，过着这种生活真的好吗」……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如此思索着。……如果社会是恶的，那就打造自己的世界，纳入个性与人性，找出自我即可。即便从旁人看来，这样的举动只是单纯的反抗。

引发今日学生行动的最大原因为何？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这个社会了。……

对这样的社会，年轻而纯粹的心感到愤怒。如此，即便他们的行动有革命思想支撑，但却不是为了实践革命，也非为了实现社会主义。……这是对庞大的，无可救药的，脏污的社会进行反抗。这也可说是一种焦躁。……终究，学生运动不过是一种挣扎，不过是年轻人的抵抗。但我们不应否定这些运动。毋宁我们自身也必须以某种形式投入此运动中。我们必须这么做，即便这是种挣扎。

于是，青年们在缺乏表达自我语言的情况下，一味叫喊着「不」，半意识到这种「挣扎」与「焦躁」没有出路，为了追求确立自身的认同，开始展开了「反叛」。

#3 译註：二战后日本对稻米产量进行调整的农业政策。基本上是压抑稻米产量的政策，要求农家缩减实际耕作面积，一九七○年度开始执行，二○一八年度废止。↺

165 羽仁五郎．秋田明大〈日大闘争の本质〉（《世界》一九六九年一月号）二九四页。 附加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一七日的日期。↺

166 ディビッド．リースマン「学生运动について」（『中央公论』一九六八年一○月号）二八○页。↺

167 〈《人间》として生きたい——中学生からのアピール〉《ベ平连ニュース》（一九七○年二月号〔第五三号〕）复刻版三○三页。↺

168 一瀬．尾形．神沢．篠崎．西村．村松前揭〈学园の纷争と大学の自治〉二六九页。↺

169 前揭（第一章）〈高校生座谈会　纷争はぼくらの〝お祭り〞だ〉一九七页。↺

170 例如四三ＬⅠ．Ⅱ一五ストライキ実行委员会〈胜利〉第五号（一九六八年十月二日）或理工系社会科学研究会〈理工社研への招待——君は今、何を为し、何を为そうとしているのだろうか?!〉（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日）等文章的末尾皆有引用吉本的诗。皆收录于’六八．’六九を记録する会编前揭（序章）《东大闘争资料集》第六卷。↺

171 以下室的引用引自室谦二〈何がそんなに不満なのか〉（《思想の科学》一九六九年五月号）一○一，一○二页。↺

172 以下、大原前揭《时计台は高かった》八六，一四，八七页。↺

173 村松前揭《大学は揺れる》四五页。↺

174 NHK取材班前揭〈东大全共闘〉二九五页。↺

175 室前揭〈何がそんなに不満なのか〉一○三页。↺

176 沢登诚〈バリケードとは何か〉（首见于《情况》一九六九年三月号，《全共闘を読む》情况出版，一九九七年）九六页。↺

177 东京三〈敌前浮上した上部団体〉（《现代之日本》一九六八年一一．十二月合併号）六一页。↺

178 北村孝一〈アナーキーへの志向〉（《展望》一九六九年一月号）七八页。↺

179 高野前揭《二十歳の原点》四○页。↺

180 戸山高．かんけん〈大学受験と反戦运动〉，ろうにん〈予备校生と反戦运动〉，皆收录于《ベ平连ニュース》一九七○年十月号（第六一号）。复刻版三六七页。↺

181 いいだもも．菊池昌典．高桥彻．永井阳之助．萩原延寿〈〝学生の反逆〞と现代社会の构造変化〉（《中央公论》一九六八年七月号）五一页。↺

182 森节子〈「男并み女」からリブへ〉（收录于前揭《全共闘からリブへ》）一六五、一六四页。↺

183 以下引自大洼前揭〈パラノイドの青春が蹉跌するまで〉一九四，一九五，一九六页。↺

184 前揭（第一章）〈反抗による自己の発见　自分の世界を〉，大西健文〈学生运动と関连して〉（首见于长野県立松本深志高校《校友》一九六八年度号）。皆收录于平栗编着前揭（第一章）《高校生は反逆する》，引用自同书九○—九一，五四—五五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