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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机成功与解体的赤军派

在大菩萨岭遭到打击的赤军派,在一九七○年一月的集会上,宣示要构筑世界同时革命的「国际根据地」。他们暂时放弃在镇压增强的国内发动武装起义,一九七○年整年藉由和平游行的方式重整势力,同时连结世界各地的武装斗争组织和古巴等地,以建立根据地。[67]

之后,赤军派中央部分为国内委员会与国际委员会,据盐见的回想:「国际委员会是以移动到海外为前提的组织。」是从「残存的中央军与在东大斗争中被逮捕后出狱的保释组」中选拔出来「约三十人」的组织。最终目的是在古巴等地接受军事训练,成立革命军后为了日本革命凯旋归国,据某赤军派干部的回忆:「开着战舰回来等,讲了各种这类的事。」[68]

建立国际根据地的方法,他们选择的是劫持客机。一九七○年三月发生的「淀号」事件,成为日本第一起劫机事件。

不过,当时并没有直飞古巴的航班,因此劫持的客机改飞往北韩。据盐见的回想:「要去古巴的话,得先飞到夏威夷、再飞到墨西哥,必须转机两、三次才能抵达。因为『这不可能』,『那只能经由北韩了』。」[69]

然而,他们并不支持北韩的体制。许多新左翼党派原本就喊出反帝国主义、反史达林主义,并主张以苏联为首的既有社会主义国家已经堕落,加上从赤军派「世界同时革命」的立场来说,对北韩和中国的民族主义的评价很低。古巴则是他们例外支持的社会主义国家,部分原因是基于格瓦拉戏剧性地死亡。此外,即使劫机飞到北韩,也无法预期北韩就会把他们送往古巴。

但赤军派的干部们极度乐观,据盐见的回想,他们的态度是,虽然不支持北韩的体制,但「他们也是搞过革命的人,说是『如果看到我们的气概,一定会把我们送到古巴的吧』(笑),非常乐观的想法。虽然也有人说:『如果不把我们送过去怎么办?』但大家一副『总会有办法的……』的态度,非常有朝气(笑)。」[70]

不过,他们对于古巴或北韩并没有充足的知识和人脉。赤军派国际部长于一九七○年二月到古巴,尽管「做了各种企划,想与(古巴政府的)中央委员会面」,但「完全不被当一回事。被当成小孩子般赶走。即使如此,我方仍觉得只要一直要求就可以,只要去一趟总会有办法的。」关于北韩,据盐见的回想:「去了朝鲜总联,拿了各种小册子。『总之不学朝鲜语不行,以后有许多要拜托对方的事,必须先读一下金日成传』等,几乎是临时抱佛脚。」[71]

如同在第四章所述,原本与中核派或革马派相较之下,共产同的特点说好听点是开朗自由,说难听点是松散无度,这是有魅力的地方,也是缺点。可以说就是那种开朗的气氛,才产生占领首相官邸或劫机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构想,但松散这一点,并不适合实践非法武装斗争。

重信房子在一九八三年的着作中,陈述了关于共产同的体质:[72]「起初,我对几乎是无政府式的共产同的同伴意识,与散漫同居的道德观感到吃惊,接着我受到他们那种怠惰的吸引,得以在自我肯定之上坦露欲求,与人们产生联系。然后,跟随着那种不用想得太严重就能渡过去的轻松,仅仅是在一种相对热情的使命感中走了过来。」

即使是劫机,他们也极度乐观。据盐见的回想,一九六九年末以来,他们数次与古巴大使馆的年轻职员接触,明白表示:「作为国际根据地,我们要过去(古巴)。」「对方问:『你们要来的话,要怎么来啊?』我们答:『劫机飞到古巴如何?』接着对方开玩笑似地说:『有一只剃刀的话,就可以威胁机师飞过去了』等。我想:『这样啊——』,而田宫似乎觉得:『就是这样!』。」不过盐见在几年后说:「对方是开玩笑的,可能没有想到我们是真的会去做这件事。」[73]

在那之后,赤军派拿到武士刀,加上铁管炸弹和玩具枪,也算是准备好劫机用的武器。但是,盐见在三月十五日被埋伏的刑事警察逮捕。盐见被刑警和邻居的小孩追,心底想着:「我明明是为了人民做这些事,为什么要被小孩追着跑啊!」便被逮捕[74]。

最高领导者遭逮捕,赤军派也有所动摇。这个时期,赤军派在大菩萨岭失去四名干部与许多运动者,在那之后花园纪男也被逮捕,再加上失去盐见,组织变得七零八落。

虽然有部分人认为应该中止劫机并重建组织,但在田宫高麿将于秋天接受军事训练后归国的前提下,决定照计画进行。[75]然而,三月二十七日的第一次劫机,因执行小组约一半的成员没搭上飞机而中止。在当时搭机旅行还没普及,因为不清楚预订机票方式和必须在二十分钟前报到等,最后没能搭上飞机。

但在三月三十一日,田宫等九人成功劫持飞往福冈的「淀号」。「淀号」降落在韩国的金浦机场,企图欺骗田宫等人但失败了。田宫一行人接受日本政府的提案,以运输政务次官山村新次郎交换让乘客与空服员下机,接着在北韩的美林机场降落。

随着这次成功劫机,田宫在机关杂志《赤军》上发表以〈出发宣言〉为题的煽动文章。当时很有名的这篇煽动文章,最后几行如下:[76]

我们,将贯彻赋予我们的这项歷史任务到最后。

日本的诸位同志! 无产阶级的各位人民!

夺回所有的政治犯吧! 贯彻前阶段武装起义吧!

前阶段武装起义=世界革命战争万岁!

共产主义者同盟赤军派万岁!

然后,做最后的确认吧!

我们是「小拳王」。

「小拳王」是当时流行的人气漫画。姑且不论当时的大人,这篇声明受到许多同世代学生的喝采。模仿人气漫画名称的做法,某电视台导播形容:「赤军派就是现代的影丸啊。」[77]

据盐见的回想,赤军派内部「确实读了很多漫画。《周刊少年Magazine》、《漫画Sunday》、《小拳王》等很受欢迎,白户三平的《忍者武艺帐》也很受欢迎。路线不太一样,但也有很多人读柘植义春和水木茂的作品。」盐见和田宫等人,曾经被更认真的干部说:「漫画看太多了。」而给赤军派负评的运动者,也将赤军派评为「漫画式的空想论者」、「太脱离现实」等。[78]

但是,田宫等人在那之后很悲惨。他们原本打算驳倒金日成,接着看要从北韩去古巴,或是接受军事训练后为了日本革命回国,但北韩将他们吸收到体制之内。据高泽皓司的调查,他们与日后受到关注的「绑架日本人问题」也有关联。[79]

新左翼各派或认同者对劫机事件的反应各有不同。《朝日Journal》评论道:「本次事件给新左翼战线整体的冲击甚大。那是与过往的新左翼战术截然不同、异质性的事件。」将之视为提示了与武斗棒和火焰瓶的街头斗争、街垒封锁不同的新战术。[80]

盐见回想:「劫机成功,赤军派的人气也随之高涨,『赤军粉丝』之类的人也突然增加许多。」斯坦霍夫写道:「对示威斗争的幻灭,是赤军派存在的理由。」在过往的斗争型态陷入困境的时候,有一定数量的人在赤军派找到新希望,似乎也是事实。[81]

另一方面,曾经是日大全共斗运动者的桥本克彦,感觉到使用枪与炸弹的武装斗争是全共斗运动的结束,他回想:「自从看到赤军派这个名字开始,就觉得最好还是住手,便很明确地(从运动)退休。」与重信房子熟识的电影评论家松田政男回想:「淀号劫机事件的时候,只觉得他们去北韩到底是在想什么,而感到一阵无言。」[82]

姑且不论赞成与否,这个事件让赤军派成为全日本皆知的存在。然而,赤军的活动也因为成功劫机而变得更难进行。日本政府比以前更加严格警戒赤军派。据盐见所说,劫机成功以后,是「就连室内集会,全部都无法取得许可。以『赤军派』名义稍微参加游行,就会被殴打、被隔离、被带到奇怪的地方痛殴一顿。事实上已经没有办法从事合法活动」的状态,从此之后,赤军派只能在地下活动。[83]

因此,赤军派在劫机后几乎没有办法活动。杂志《现代之眼》一九七○年六月号刊载了「赤军派中央人民组织局」成员的访谈,其中也只是提到「所谓正规战,是超越国家、结合起来的作战。」「现实的阶级斗争必须超越国家。」等,并没有发表什么具体的方针。[84]

然而,赤军派宏伟的构想在内部不断壮大。据重信房子回想,在一九七○年四月到六月之间,提出名为「日美同时起义」、「闯进五角大厦、占领霞关」的方针,但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採取行动的展望,对此感到失望、「放弃领导的人们也不少。」[85]

这个时期,赤军派鼓吹「PBM作战」。「P(Pegasus)作战」是指诱拐重要人士,并以释放为交换条件,让狱中的盐见重获自由。「B(Bronco)作战」是指在一九七○年秋天同时入侵五角大厦和霞关。「M(Mafia)作战」是指透过攻击路人和银行获取资金。据坂东的回想,当初的计画是,让盐见重获自由后,为求设立国际根据地,透过劫机的方式让他到中国「招募毛泽东」。[86]

然而根据坂东的回想:没有「该怎么做才能入侵五角大厦」的具体方案,被命令执行计画的负责干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很快地,担任「B作战」的指挥干部逃出赤军派,接着是被发派到「B作战」的运动者全员都退出赤军派。但据坂东所说,当时的气氛不但「在思考是否真的做得到这件事,总觉得带有机会主义的成分」,「而越是採用过激手段,看起来就越有革命的氛围,而且由于採取行动的人也会获得赞赏,行动就变得更加激烈」。[87]

而且在狱中的赤军派干部,即使被逮捕也依旧意气轩昂。由于被拘留者在判决前拥有通信的权利,他们便制作了定期会报《狱中通信》,也交给监狱外面的组织,据斯坦霍夫所述:「在《狱中通信》上持续刊登讨论组织方针的文章。」[88]

这种狱中干部的声音,似乎也促使赤军派朝向激进化。当时学生运动者遭到逮捕的时候,如果有所属派系,就由派系的救援对策组织出面,如果没有所属派系,就由一九六九年成立的救援对策团出面,进行支援、接应律师、会面和送慰劳品等救援活动。当时是周刊杂志记者的大泉康雄,有朋友参与联合赤军,他在二○○三年的着作中这么写:[89]

「根据(一直替学生运动者辩护的)律师们所说,学生运动者如果被关进牢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检验自己至今做过的事的内省型』与『太闲,所以一直写过激夸大妄想的文章寄给救援对策组织的类型』。在牢里的赤军派,后者特别……多。」

在这种情况下,武装内斗持续着。一九七○年二月时,分裂的共产同其中一个支派与赤军派展开内斗,赤军派攻击了该派位于东京神田三崎町的据点「战旗社」的大楼。[90]

即便方针宏大,调不到武器,不能执行武装起义,那么能做的就只有内斗。而且被警察盯上的赤军派,从一九七○年初到将近七月,有两百四十九人遭逮捕,几乎丧失所有干部。赤军派内部的动摇逐渐扩大,不断有成员退出和逃亡。赤军派正陷入组织性的危机当中。[91]

67.盐见前掲《赤军派始末记》一○一—一○二页。↺

68.同上书一○三页。连合赤军事件の全体像を残す会编前掲《証言 连合赤军6 东大闘争を突き抜けた先に》八三页。↺

69.盐见前掲《赤军派始末记》一○五—一○六页。↺

70.同上书一○四—一○五页。↺

71.关于赤军派国际部长去古巴一事,参照连合赤军事件の全体像を残す会编前掲《証言 连合赤军6 东大闘争を突き抜けた先に》八二页。根据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四四—二四六页,此国际部长在美国也与武装组织地下气象员会谈,但对方反应不佳,在古巴不只不被政府当一回事,还因为居留期间过长,遭到罚款后遣返。盐见的回想参照盐见前掲《赤军派始末记》一○四页。↺

72.重信前掲(第一章) 《十年目の眼差から》一九—二○页。↺

73.盐见前掲《赤军派始末记》一○九、一一○页。↺

74.同上书一一五页。↺

75.以下劫机经过参照高沢前掲(第一章)《宿命》二四、二七、二八—八○页。另外根据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七五—二七八页,被选为执行劫机的成员当中,有两名反对去北韩而退出,但并未在其他资料中找到相同记载。↺

76.田宫高麿〈出発宣言〉(初出《赤军》特别号、前掲〔第一章〕《连合赤军〝狼〞たちの时代》九二页。↺

77.前掲〈〝现代の影丸〞? 赤军派の不気味な正体〉九八页。↺

78.盐见前掲《赤军派始末记》五七页。前掲〈〝现代の影丸〞? 赤军派の不気味な正体〉九八页。↺

79.高沢前掲《宿命》参照。↺

80.〈《よど号》がえぐり出した安保体质》(《朝日ジャーナル》一九七○年四月一九日号)一○页。↺

81.盐见前掲《赤军派始末记》一一三页。スタインホフ前掲《死へのイデオロギー》九二页。↺

82.松田政男〈「党」という悪霊を超えて〉(前掲(第一章)《赤军一九六九→二○○一》所収)一七二页。桥本克彦是以採访者的身分发言。↺

83.盐见前掲《赤军派始末记》一一三页。↺

84.福冈前掲〈赤军派インタビュー 世界革命への飞翔〉。↺

85.重信前掲《十年目の眼差から》一九页。↺

86.坂东前掲《永田洋子さんへの手纸》五二页。↺

87.同上书五二—五三、三八、三九页。↺

88.スタインホフ前掲《死へのイデオロギー》九六、一○四页。↺

89.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七页。↺

90.椎野编前掲《连合赤军事件を読む年表》三五页。↺

91.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九七—二九九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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