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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关于回顾「那个时代」

站在今天这个时代,去检证「那个时代」的青年们做出的反叛,具有什么意义?放着地球环境问题、贫富差距、年轻人就业、高龄化等问题,而去检证「那个时代」的反叛,有其必要吗?

如本书所记述的,他们的反叛,作为一种政治运动,大概是不成熟的。如果目的仅是要让所谓「全共斗时代」的人们怀念他们的年轻时光,那便没有必要做社会科学式的检证。此外,一些读者想把「那个时代」当作美好的回忆,本书却谈及他们反叛的不成熟和稚拙,大概也是背离了他们的期待。

关于「那个时代」的反叛,已有大量的回忆录,从各式各样的立场回顾。但那并非整体描述「那个时代」反叛的作品。究竟,该反叛为何而起?对日本社会或世界具有什么意义?给后世留下了些什么?今日仍无对这些疑问进行综合检证的研究。仅有几篇论文,将其当作社会运动先驱的例子加以研究[2]。

究其原因,大致可以归结出数点。因为时代太过接近,而且该时代的证人们都还活着,把他们当作研究对象让人感到犹豫。那是一种政治运动,或者是一种单纯的社会风潮,又或者是包含文化在内的综合性变革,如何定位将因人而异,採取何种取径也是一个难题。可以想像,也有不少研究者认为那不过是一时性的社会风潮,因此没有研究价值。

若站在今日的观点进行客观思考,「那个时代」发生的反叛,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当时是经济高度成长的最高峰,贫困问题不断获得解决,毕业生也进入充分就业的状态,在那样的时代,为何会有大量青年高举马克思主义发起反叛的现象?对当时的年长者而言那是无法理解的事情。恐怕,即便是那些发起反叛的青年们,大多数也无法明确以言语说明,即便能说明,也会因每个人的角度不同而众说纷纭。

正因如此,「那个时代」的反叛能够兴起,完全出乎当时人们的意料。后文第二章与第三章将说明六○年代安保斗争「败北」之后,六○年代中期的学生运动便处于低潮。前述的三上治在二○○○年如此说道[3]:「一九六○年代的后半有全共斗运动,七○年有安保斗争。这究竟是否超越一九六○年代的安保斗争或三井三池斗争,并无定论。唯一能说清楚的,就是没有人预料到会发生这些斗争或运动。」

一九九五年,日本NHK企划了《战后五十年:当时的日本》系列节目,有一集以〈东大全共斗〉为主题,日后该集内容被汇整为单册书籍出版,在该书〈採访后记〉中负责的总导播有如下说明[4]:

《战后五十年:当时的日本》系列节目中,从一开始就预期〈东大全共斗〉这集会遭遇困难。其他各集都是以战后政治、经济等重大转变为主题,只要描绘现在已知的真相,就能够带来足够的震撼。例如「三池争议」般失败者的群像剧,即便失败,也确实有因此而改变的人。

然而,席卷全国大学的学生反叛浪潮究竟是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完全无法看清。採访过程中即便听了运动参与者的说词,也没有任何一人可以明确说明。不,应该说,即便能够提供明确的答案,这些答案也莫衷一是。……

所谓的全共斗是什么?在日本战后史上留下了什么?我们早放弃了这样的问题,改为询问学生们对时代、对斗争的局面感受到什么,他们一直以来又如何判断这些运动。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放弃了对运动的价值评判和「总结」。

如前所述,该如何定位以全共斗运动为核心的「那个时代」的反叛,实际上非常困难。本书就针对NHK採访组「放弃」的主题,亦即特意以「那个时代」的反叛「究竟是什么」、「给战后歷史留下了什么」作为主题,尝试做出「总结」。

NHK採访组也在节目播放后的〈採访后记〉中提及,该书的内容或许会引发当年那些青年们的抗议[5]:「我们也听到了来自全共斗世代的不满之声。他们表示『仅像歷史一样罗列出事情,根本没描述到本质。』那么,本质又是什么?这又莫衷一是了。」

「全共斗世代」人们陈述的「本质」会莫衷一是,原因之一正如前述,他们每个人如何把亲身经歷转化成语言,皆存在差异。此外如本书中论述的,即便是「全共斗」的经验,每个大学的状况、入学的年代、身为第一线运动者或干部、是大学一年级生或是研究生、是男性或是女性等,这些外在可见的条件大为不同,也部分解释了莫衷一是的原因。在一些回忆录中,也有把自己的个人经验当成「全共斗」普遍经验来叙述的作品。因此才会对NHK採访组表达「莫衷一是」的不满。

如果是这样,那么等到研究对象的当事者们都死绝了的五十年后,再来审视是否就比较不困难?但笔者认为,这样的做法不啻于放弃了歷史现实。

例如,远山茂树、今井清一、藤原彰合着的岩波新书《昭和史》出版于一九五五年;鹤见俊辅等人的共同研究《转向》始于一九五四年,这是因为:为了掌握战争这种前所未有的事态,无法等到五十年之后。

这些二战结束十年后进行的研究,以现在比喻,就等同于去研究泡沫经济时期,检证经济为何泡沫化。远山与鹤见等人殷切期盼的是:希望追究为何发生战争这种悲剧,故而开启他们的研究。如果该时代需要讨论、检证,那么等候五十年,不啻于放弃了研究的真实/现实。

如本书内容与结论所述,笔者不认为「那个时代」的反叛仅是一时性的社会风潮。而且,也不认为那是部分论者主张的「世界革命」。从结论来说,当经歷经济高度成长,日本持续迈向已开发国家之际,今日年轻人面临的种种问题,如拒绝上学、自残行为、进食障碍(厌食)、空虚感、闭塞感等所谓「现代」的「生活困难」,在当时已现出苗头,而当年的反叛就是青年们嗅到这股苗头后的反应。在年轻人就业不稳定、社会运动不断兴起的此刻,本书的检证仍具意义。

会阅读本书的人们,关心的重点大概不尽相同。例如,生活在「那个时代」、与运动相关者;将其视为社会运动前例想要从中学习者;想要理解自己父母辈世代的心态(mentality)者;想理解日本现代史中该如何定位这些运动者等等。本书是一本相当厚实的书籍,但与此前笔者的着述相同,各章都能独立阅读,因此也可仅选择有兴趣的章节阅读。这在学术书籍中诚属异例,但为让读者方便阅读,此处也试着提示针对不同关切进行阅读的途径。

.想尽早理解本书旨趣者:序章→第一、二章→第五章→第九章→第十四章→结论

.想更详细理解本书旨趣者:序章→第一、二章→第五章→第八—十一章→第十三、十四、十六、十七章→结论

.想作为社会运动前例加以学习者:序章→第一、二章→第十五章→结论

.关心当时的学生反叛者:序章→第一、二章→第四、五章→第七—十四章→第十六章→结论

.欲阅读全书但想能跳过便跳过者:跳过第三章、第六章、第十二章。

上述的阅读方法,不过是笔者设定的简便方案。如果关心联合赤军事件、第一次早大斗争、东大斗争、高中斗争等个别章节,仅阅读该部分章节即已足够(但如果想提出批评,希望能阅读完全书,掌握整体论述后再提出)。另外,先从建议的阅读途径开始,读毕后再回头阅读跳过的章节,也是一种方式。当然,身为作者,还是建议阅读完全书,如果读者能一直读到最后的结论,一种感动也会油然而生吧。

2 从社会运动的面向处理全共斗运动的先行研究,可举大野道夫一九八○年讨论东大斗争,包含当事者访谈的〈学生的动向〉(一九七九年度东京大学国史专修课程毕业论文)为代表。之后大野亦发表〈「青年の异议申立」に関する仮説の事例研究〉(《社会学评论》第四一卷三号,一九九一年)等论文,虽然作为社会运动的理论取径相当精炼,但从使用原始资料的价值而言,收录当事者访谈的毕业论文有更高价值。此外,从社会运动角度切入的社会学研究有栗田宣义〈政治世代と抗议活动〉(收录于:栗田《社会运动の计量社会学的分析》日本评论社,一九九三年),以量化社会学与国际比较的观点讨论全共斗运动。此外,从文化与阶级关系开展独创的社会学取径之日本近代史研究者,有竹内洋《大学という病》(中公丛书,二○○一年)、《教养主义の没落》(中公新书,二○○三年)等着作,以经济高度成长导致「教养主义」解体的时期引起全共斗运动的现象进行导论。又,高木正幸《全学连と全共闘》(讲谈社现代新书,一九八五年)仅止于通史性的叙述。另外铃木英生《新左翼とロスジェネ》(集英社新书,二○○九年)以「寻找自我」为关键字俯瞰新左翼运动、全共斗运动与现代不稳定无产阶级(precariat)运动,虽有类似本书观点的研究,但主要以文学为对象,对时代背景缺乏理解,加上份量上的限制,谈不上扎实的验证。上述研究皆可作为本书参考文献,但无法说是综合描述、分析「那个时代」反叛的研究。本书中各章的相关研究与资料集,将于各章註解中个别加註。↺

3 三上治《一九六○年代论II》(批评社,二○○○年)一九七页。↺

4 船越雄一〈《东大全共闘》取材后记〉(NHK取材班《チッソ.水俣 工场技术者たちの告白 东大全共闘 二六年后の証言》、《戦后五○年その时日本は》第三卷,日本放送出版协会,一九九五年收录)三九○—三九一页。↺

5 同上后记,三九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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