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袖基地生活最初的破局，是向山茂德与早岐靖子的脱逃与处决。

据说坂口心底是反对早岐上山的。当时二十岁的早岐，在日本大学看护学院时，因反对教育方针进行绝食抗议而遭退学处分，她在一九七○年六月左右，加入革命左派的大众组织京滨安保共斗。永田赞赏她不惧炸弹斗争的胆量，给予高度评价，打算把她放到军队里，而要她上山。

然而，坂口对于早岐在革命左派的斗争经歷还不到一年有疑虑，还听说她在合法活动部门潜伏以后，仍经常跑去找她与政治无关的医师恋人，坂口回想，他因此认为让早岐以非法的武装斗争要员上山、加入军队「还太早，而且觉得女性太多可能会发生什么错误。」[298]

坂口虽然同意向山上山、加入军队，但内心似乎有所不安。向山是革命左派的资深运动者岩本哲治（假名）的高中同学，当时是重考生，与早岐同样是在一九七○年春天刚加入京滨安保共斗，但他曾在一九六九年秋天以个人名义参与阻止佐藤访美斗争，一九七○年六月则曾经对三菱重工投掷火焰瓶。据坂口所说，因为当时的革命左派是以「能否果敢地参加火焰瓶斗争和炸弹斗争作为优先评价标准」的关系，因此决定让向山上山、加入军队。[299]

然而据坂口所说，向山「不是运动者类型，而是个人主义者，感觉是游行和集会的常客。」「性格是温和型，说话也很沉着，说自己适合当恐怖分子，不适合当需要组织性活动的军队成员。」他是个文学青年。上山的时候，向山也算是为了变装，以戴着假发、穿着喇叭裤的装扮现身，坂口说他看起来是「何等可爱的容貌。」[300]

六月初，向山上山后不久的态度，也让坂口吃了一惊。向山在合法部门潜伏之后，与大槻节子在藏身处同居，喜爱文学的大槻很快就对向山倾心，两人互相爱慕。

据坂口的回想，抵达小袖基地后，向山就说：「我想和大槻结婚。」又说：「为了向在狱中的渡部谢罪，我会作为军的成员努力。」但说：「我可以当恐怖分子战斗，但没办法做更多了。」显露出讨厌被组织拘束的态度。他在基地内不参加讨论，对麦饭也摆出一副很难下咽的表情。因此坂口说：「我对他是以什么样的觉悟来到小袖，很早就感到不安。」[301]

年长的坂口对于年轻的早岐与向山的印象是奔放且个人主义。数日后，向山对永田、坂口、寺冈等人说：「我想下山。」据永田与坂口的回忆，他反覆说着恐怖分子之类的，又说：「我想写小说，也想上大学。」向山当时被三个人说服而不发一语，但隔天说了一句「我去小便」后，就下了山，搭巴士回东京，坂口非常生气地说：「被背叛了。」[302]因为向山逃走的关系，警察找到小袖基地的可能性增加，他们不得不准备往新的盐山基地移动。

几天后，这次换早岐说：「我想下山。」理由是「想和在东京的男朋友一起生活。」尽管永田重申她认为和同样参与战斗的同志结婚最好，主张她应该清算与不问政治的男友之间的关系，与革命左派的男性结婚，但早岐没有回话。遭逮捕后学习女性解放思想的永田，回忆道：「想起当时我那乱七八糟的应对方式就觉得很丢脸。」在那之后，早岐打算独自下山，被坂口强力阻止，后来在七月中，她参加为了调查「歼灭战」而下山的部队，在七月十三日趁机逃走，回到东京。[303]

这次脱逃，革命左派的成员反应很复杂。据坂口和永田的回忆，尽管大家对于擅自脱逃的向山「很火大」，但早岐却是向干部们说明：「正因为像向山那样擅自下山不好，我才来告诉你们的。」因此早岐打算下山而被逮到的时候，部分基层成员私下也说：「这不是她个人自由嘛。」坂口也「觉得很伤脑筋啊，但把她带来山里，本来就很勉强，就那样随便她，让她下山比较好。」尽管坂口这么想，但他回想，当时永田下了强硬的命令，要求把早岐抓回基地。[304]

前泽辰义在日后提到和永田吵早岐下山的事：[305]

早岐说「想回东京」的时候，我和永田发生很激烈的争吵。我的主张是：「斗争这种东西是自发性地战斗，如果不是自己打从心底真的憎恨国家权力，那就没办法战斗。让想逃的人加入是我们自己的责任，必须自己付出代价。如果，假设她把我们卖给敌人，如果这是个因此就会被击倒的组织，那迟早都会被击倒，最好就放弃。」

加藤能敬也在同一个时期以「不应该把暴力带进内部问题」的原则出发，反对处决，因此被组织边缘化。……当时想要在最前线与国家权力战斗的我，觉得没有被指派任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最后，以被永田说服的形式，赞成「依情况而定，有可能处决」的方针。

尽管如此，最初指挥部并没有强烈想处决两人的想法。向山逃走后，扩大党会议于六月九日召开。据坂口的回想，这场会议后，向山的同学岩本问坂口：「放向山走没关系吗？」那时坂口正忙于「歼灭战」和基地移动的准备，由于过去也出现过脱队的人，便因此回答：「那也没办法。」后来坂口回想：「这个时候，如果有做什么对策的话，或许就可以避免两个月后杀害向山的悲剧。」[306]

刚上山的大槻节子也参加了这场扩大党会议。永田告诉大槻向山逃走的事，并照着自己的主张建议大槻：「清算与向山的关系，好好经营与渡部义则的关系吧。」永田在回忆录也写着：「没办法想像路线不同的人之间的恋爱。」而根据永田的回想，大槻虽然当下回答：「我会努力奋斗下去。」但对永田建议的态度却很暧昧。这也是根据永田的回想，大槻将永田评为「不知道恋爱为何物的人」。[307]

革命左派干部对脱逃者态度转变的契机，是再次与赤军派接触。赤军派的森怂恿道：「不是应该处决间谍和脱逃者吗？」

扩大党会议后，狱中的川岛豪寄来暗示与赤军派组成新党的信，六月二十日前后，永田与坂口和目白绫子（假名）抵达东京。七月上旬与森会面的永田与坂口提案组成新党，但森提案当下先考虑军队共斗。与森会面几次后，森终于开始提案组成「统一赤军」与发行机关报《枪火》，据坂口的回想：「都是以他的步调在推进话题。」[308]

这个时期的赤军派，实际上已经溃灭，只能选择与革命左派合作使活动延续下去。但赤军派瞧不起革命左派，理想上是吸收、合併革命左派。

赤军派的青砥干夫在二○○三年这么说：「森、或者可能连我可能也那么想：最后把京滨安保共斗合併进来。」永田还回想：「统一赤军成立会议就那样结束了，但是没有把反美爱国路线带进这次共组，表示这件事完全在赤军派的主导之下。」「听说森在这场会议之后对青砥说：『我们成功吸收革命左派啦！』」[309]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认为「革命」的气势正在上扬。七月一日，盐见的第一次公开审判开庭，盐见回答职业是赤军士兵，国籍是无国籍。这个新闻也感动了革命左派的成员。大槻节子听了这则新闻之后，写了如下的诗，据永田说，这是「非常贴切地体现我们的心情」的诗。[310]

　　　　我们……

职业——赤军士兵

国籍——无国籍

对，从我们全员的口中对人民

　　　　　可以骄傲地说

对凶恶的敌人，可以用铁的意志说

我们赤军士兵

我们无国籍

而现在，我们暂居在名为日本的国土上

如同全世界的解放战士在各自的土地上

与枪火一起更加高声共鸣

我们赤军士兵

我们无国籍

就这样，一九七一年夏天，写着如下宣言的机关报《枪火》发行：「全国无产阶级的兄弟们！前进的学生、知识分子们！一九七一年七月十五日，共产同赤军派中央委员会、以及日本共产党（革命左派）神奈川县常任委员会决议，各自的中央军、人民革命军组织将联手。」「决议其名称为『赤军』。」[311]

然而即使两派联手，现实状况并没有那么容易。与永田、坂口一起到东京的目白，抵达东京以后，说要去募款，离开以后就逃走没有再回来。再加上前述的早岐于七月十三日逃走。

在组织动盪的状况下，七月十九日坂口与永田再次到东京与森会面。森提案在机关报《枪火》上刊登盐见提起的统一赤军「六面旗（口号）」。据坂口所说，那是森对盐见提案加上自己想法的东西：「说什么『世界共产主义建设』、什么『世界革命战争胜利』，现在看起来都是一些无可救药的内容。」革命左派思想明显遭到无视，完全是赤军派的路线。[312]

其中有一项是：「达成军的正规军化、共产主义化，强化、扩大『赤军』。」在山岳基地不断发生私刑的时候，「共产主义化」成为私刑的理由，但对革命左派而言，这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语汇。

据斯坦霍夫的调查：「共产主义化这个概念其实很暧昧，对联合赤军的倖存者来说也一样，他们说完全不懂这个词。」其实在森提起的时候，永田和坂口也一样不懂，但坂口回想：「我和永田无意识地接受，当时只是草率地想：这反正只是为了给盐见面子的东西吧。」[313]

这点在赤军派也没有两样。「共产主义化」在一九七一年七月盐见于狱中发表的论文中提到：「主体的共产主义式改造＝党的军人化、军中的党化、军的正规军化。」但根据植垣的回想，坂东队曾经打算就这篇论文进行讨论和学习，结果「完全不懂写了什么。」[314]

接着在七月十九日的会议上，永田等人提起向山和早岐逃走，森说：「不是应该处决间谍和脱逃者吗？」几天后再次与森会面的永田与坂口说：「还在犹豫如何处置两人。」森说：「我们现在也发生了同样的问题。」「我们决定杀掉。」「应该要杀掉。」[315]

事实上，赤军派从一九七一年前半开始就有关于处决的规定。据植垣所说，M作战期间，一九七一年五月，坂东说：「今后给斗争造成损害的行为，将处以罚则，违反纪律将施予惩罚，自白等通敌行为则处以死刑。」植垣和青砥也曾经因为琐碎的事，被罚两个月禁酒禁菸。[316]

而森所说的赤军派内的问题，是指原本在坂东队名为牧原（假名）的女性的事。她因为喜欢进藤而一起参与M作战，但对逃亡生活感到疲惫，因而向警方自首并洩密。据植垣的回想，森在和永田等人的会议之后，坂东队如何处置牧原成为问题，到了七月底，坂东对植垣说：「大叔（森）说杀掉她啊。」植垣说：「没有谨慎地运用她，我们也有责任不是吗？」坂东答：「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还在犹豫。」[317]

结果牧原被赶出坂东队，进藤则交给青砥。据青砥所说，他被森命令除掉牧原，但他没有动手的意愿，只是叫她「远离组织」。牧原说完：「白痴、白痴！」就离开了。青砥把事情告诉森，森的反应也只是：「好吧，算了。」并没有斥责。[318]在革命左派处决早岐和向山之后，从永田得知这件事的坂东，将这件事告诉森，结果森说：「竟然动手了吗！这些家伙已经不是革命家了啊！脑筋不正常了不是吗！」[319]

说穿了，赤军派所说的「处决」，和「占领首相官邸」与「世界革命战争」一样，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说法，并不是真的想要动手杀人，但永田和坂口把森的话当真了。说些虚张声势的事但执行上不确实，继承这种关西共产同气质的赤军派，与认真的革命左派气质之间的差异，造成了这场悲剧。

顺带一提，根据坂口的回想，处决早岐后，他们在八月九日前后再次与森见面，永田说：「我们杀了她。」森说：「杀之前有让她说什么吗？」为处决劳心的坂口觉得：「事到如今在说什么啊？我心想。『应该杀掉』不就是不需要听对方解释的意思吗？现在问这个就是否定当初的说法啊。感到愤怒的同时，也觉得森这个人言行不一，不值得信赖。」[320]

然而，革命左派的处决，让森有了劣等感。他原本就对自己从武装内斗中逃走感到羞耻，无论是对革命左派的竞争心态，或是赤军派人数较少的部分，他都觉得有必要展示赤军派的纪律与战斗力在革命左派之上。知道革命左派处决之后，森斥责坂东：「为什么没有处决牧原？」「革命左派都做到这个程度在准备歼灭战啊！与他们相较，你们都在干嘛！」并威胁进藤「逃走的话就杀了你。」[321]

植垣如此回想：「原本与永田等人的革命左派之间就约定要『共同进行歼灭战』，但是森想在九月十四日与革命左派的共同会议之前，超前发动歼灭战，因为他意图透过立下达成歼灭战的功绩，让对方觉得『赤军派确实很强』，比革命左派优越。另一个很重要的是，对森而言，没有执行处决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在政治上亏欠永田。」植垣推测：「森，想要死者。」[322]

在七月的时间点上，革命左派被森虚张声势的言语煽动，处决脱逃者。但在处决后，森对革命左派的劣等感，开始觉得只是在理论上的优势是没办法吸收合併革命左派，开始责成部下执行处决和「歼灭战」。换句话说，这两派相互煽动，陷入恶性循环。

298.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一二—三一三页。↺

299.同上书三一一页。↺

300.同上书三一一页。↺

301.同上书三一二页。↺

302.同上书三一四页。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四二—二四四页。↺

303.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一五页。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四五页。↺

304.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一四、三一五、三一七、三一八页。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五二页。↺

305.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三九—三四○页。↺

306.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一六页。↺

307.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二九、二四七页。↺

308.同上书二五七页。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二五页。↺

309.青砥干夫〈暗きなかを歩みて己が往くところを知らず〉（荒岱介编《破天荒な人々》彩流社、二○○五年）七六页。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六七页。↺

310.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五九页。↺

311.〈统一赤军〉（査証编集委员会编前掲《新编「赤军」ドキュメント》所収）一九六、一九八页。〈连合赤军の军事论〉（《流动》一九七七年八月号）一三三页も同文。↺

312.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三二页。↺

313.スタインホフ前掲《死へのイデオロギ》一五三页。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三二页。↺

314.植垣前掲《兵士たちの连合赤军》二一四页。↺

315.永田前掲《十六の墓标》上卷二七五、二七八页。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三三、三三七页。↺

316.植垣前掲《兵士たちの连合赤军》一八三页。↺

317.同上书二一七、二一九页。↺

318.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四九页。↺

319.坂东前掲《永田洋子さんへの手纸》一○三页。↺

320.坂口前掲《あさま山荘一九七二》上卷三四八页。↺

321.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四八页。↺

322.同上书三五○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