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二月，赤军派留下来的一名中央委员重信房子，也出国到巴勒斯坦。如同在第一章所述，重信在连营养午餐费也付不起的贫穷家庭中长大，高中毕业后，一边工作存学费，一边在明治大学夜间部苦读。高中时代因热心参与「微小的亲切运动」而上了新闻，是正义感很强烈的女性，也是辩论家，曾经在「纪念尼赫鲁全国大学辩论大会」中进到决赛。[92]

在明大合作社打工的她，参与一九六七年的反对明大调涨学费斗争，并加入社学同。据当时的报导，她是「长发、白皙的美女」、「适合牛仔裤的女性，跷脚抽菸的样子很帅气」，也被称为是「共产主义者同盟的玛塔．哈里（Mata Hari）」，某商店老闆评论道：「人格的丰富程度，人类的、女性的魅力，我想她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的女人』喔。财界的人、电影演员、流行歌手等，包含女性在内，她的粉丝很多。据说加藤登纪子的《独自睡觉的摇篮曲》也是她作词。红色的大衣配白色迷你裙，非常聪明的女性，和她讲话不觉得她是赤军的战士。」其他新左翼党派的运动者也说：「她像诗人的那一面，大部分的运动者都知道。而且她也画画，也玩音乐。」[93]

重信非常有人气。藤本敏夫说：「比男性还有能力，脑筋很好，也有行动力，如果需要钱，就一个人去找文化人交涉，瞬间就能募集到需要的金额。」当时的新闻记者说：「很擅长煽动，也是个美人，很擅长招募吧。赤军派的年轻人被逮捕，问他们加入赤军派的动机，说是因为上头的人『受到重信的吸引』。」[94]

由于能力受到好评，重信是赤军派唯一的女性中央委员。赤军派歧视女性的氛围很强，被称为「不让女人搭乘的赤军派」。重信自己也回想：「在有强烈封建思想的赤军中，常常听到『明明只是个女人』的说法。」[95]

如前所述，她有一位在战前参与过血盟团事件的父亲，据重信所说，她的父亲虽然肯定革命，但对参加第一次羽田斗争的她说：「房子，如果妳是认真要搞革命，不能用那种方式战斗。首先第一要重视的是民心。」对于赤军派也评论道：「同样都是日本人都还搞内斗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和民族相异的世界各国同时搞『世界革命』的。」[96]

赤军派内其实是有人反对重信出国的，因为这不仅会失去所剩不多的干部，丧失招募的名人、有力资金来源的重信，更会造成重创。据当时的报导，她从财界人士与文化界人士募款，也在银座知名的酒店陪酒，在大学应届毕业生薪水是三万日圆的当时，她每个月交给赤军派约两百万日圆。[97]

某位赤军派的运动者，当时接受报社採访的时候这么说：「她〔重信〕如果离开了，赤军的资金就不知从何而来。然而，她一说她已经和巴勒斯坦谈好，要出发了，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反对，毕竟设立国际根据地是赤军的使命。」在她出国前后，赤军派提出名为「M作战」、为了筹措活动资金而袭击银行的计画，这位运动者说：「赤军之所以开始抢银行，也是因为她离开的关系喔。」[98]

赤军内部的反对，以微妙的形式浮现。在远赴海外还很少见的当时，在机场送机是一般的惯例，但据报导，当天去送重信的只有与重信有密切往来的电影评论家松田政男、重信的姊姊，加上就读明大夜间部、重信的友人、日后在联合赤军事件中遭私刑而死的远山美枝子三人，赤军没有人来送机。[99]

重信原本就是拥有独特魅力的运动分子，不是理论家。当时的公安警察相关人士在接受杂志採访的时候说：「重信能消化理论吗？她有足以说服国外那些人的能力吗？没有吧。」重信自身也在日后回想，在日本活动的时候，「战术或现实中的应对，花了很大的工夫思考，但艰涩的议论实在搞不懂，那些都是高尚的理论家创造出来的东西，像我这种只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我们的想法是朝着可能满足那些高尚人们的真理的方向，并使之实现。」[100]

而重信并不精通巴勒斯坦的状况。不论是她赤军派时代回忆的着作《我的爱，我的革命》（一九七四年）或《从第十年的视线》（一九八三）中，都没有明确记载她选择出国到巴勒斯坦的理由。

若松孝二导演后来拍摄了巴勒斯坦武装组织的电影《赤军：PFLP世界战争宣言》。曾经参与电影制作的松田政男回想，赤军派在国内的活动遇上瓶颈，当时重信的方针只有：「想出国」、「想去中东附近」，松田自己虽然参与《世界革命运动情报》杂志的编辑，也自负于「新左翼的国际部代理」，但直到受「拼命学习」的重信启发为止，他对「巴勒斯坦问题一概不知」。[101]

整个赤军派也是如此。后来在浅间山庄枪战中被逮捕的坂东国男，在一九七五年占领马来西亚美国大使馆的重信等日本赤军的要求下获释，前往巴勒斯坦，他在回忆录中这么说：「说是国际主义、说赤军派具有普遍性，但对于巴勒斯坦革命什么都不知道。」[102]

据坂东的回想，一九七一年十月时，曾经邀请巴勒斯坦武装组织的成员到赤军派的会议上，日后他在巴勒斯坦与该成员再次相遇，他是如此记载当时的模样：[103]

……来到阿拉伯，也与那位巴勒斯坦同志碰面，他说在日本见到的人当中，最搞不懂的就是赤军派说的话，那也算左翼吗？他说。也难怪他会讶异，就别说阿拉伯了，赤军是连最邻近的北韩也不了解的「国际主义者」，是观念上的左翼，这对于什么事都从实践出发，与活生生的政治、人民一起为生活奋斗的巴勒斯坦友人们而言，一切都很匪夷所思吧。……

口口声声说着国际主义，却对世界的事、其他各国的事、人们生活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以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自己的理由去贴上各种标籤，这个实际情况必须否定。……然而，当时我们只觉得自己是世界最好的，毕竟我们连要招募毛泽东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啊。

当时的国际新闻还不发达，即便考虑这种时代限制，他们的知识不足和概念先行依旧很严重，恐怕重信在国内运动遇上瓶颈之际选择出国，并不是因为事前对巴勒斯坦有所关心。

重信也与坂东有类似的经验。重信在一九八三年回想抵达巴勒斯坦后的状况：[104]

……（巴勒斯坦的）同伴Asian、Asian地叫，就像我有义务要回答亚洲的事似的，马上就展开犹如洪水般的提问。……「日本的面积在亚洲占几分之几？」「日本的军队有多少人？」日本革命的歷史脉络、越南革命的歷史与党的路线、朝鲜革命与金日成理论、中国革命与人民公社的发展过程，等等。啊啊，在我被以亚洲人、日本人看待的同时，我反而被迫认识到自己对于日本和亚洲完全不了解。……

不了解亚洲，但我却自认稍微知道埃尔德里奇．克里佛（Eldridge Cleaver）、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卡洛斯．马里盖拉（Carlos Marighella）的事，但关于这些，那个国家的人几乎不太问。在文学上也只知道西欧，发现自己无自觉地崇拜欧美——那从明治维新以来——的价值体系，自己都感到惊讶。

只知道部分，而且就连那些也不属于亚洲，这该不会就是国际主义的实际状况吧？我因此感到失望。我边思考，边想起邀请黑豹党、地下气象员和德国SDS来提倡国际主义的六八年国际反战集会。……说毛泽东是地方主义，金日成是史达林主义，对革命的教训一无所知，这些在日本生活的「革命家」们。就算能批判，根本也不知道批评对象的本质。……

日本的友人常常会寄送日本的党派的报纸或小册子给我，那又是另一个令人烦恼的根源。

因为是日文，即使我看不懂，因为上面印着反白的大字，会一直被追问：「上面写什么？上面写什么？」我带着不好的预感，相对忠实地翻成英文，那都是些「占领霞关！」、「内乱」、「组织世界革命战争！」、「占领首相官邸！」之类的话。众人感到惊讶，马上就皱起眉头，接着问我：「It’s correct translation?」然后众人吞了口口水，接着又问，这简直就像是明天就会发生革命似的口号，大家真的那么想的吗？我自己都觉得那些说得太过火，找了个退路说：「这只是口号喔。」但却被逆袭：「如果只是口号就更糟了不是吗？」所有的党派机关报都有责任。……结果还是只能告诉他们现状：目前陷入透过措辞的升级来达到自我满足。各个帝国主义本国（西方各国）的友人们会继续追杀：「That’s childish leftist.」，而巴勒斯坦的友人们则经常表示他们无法理解。

在真正的战场巴勒斯坦才知道，自己在日本鼓吹的「武装斗争」完全是概念性的东西，松田政男也写过同样的经验。如前所述，松田参与过拍摄巴勒斯坦武装组织的电影《赤军：PFLP世界战争宣言》，他在二○○○年回忆这部电影于一九七一年秋天在贝鲁特难民营上映的事：[105]

……在贝鲁特郊外的巴勒斯坦人营地上映的时候，会场一片骚动，人们都在哭泣。《赤P》中出现的PFLP前线游击战士兵，都在九月和以色列的战斗中丧生，他们的遗族们，父母们，兄弟姐妹们，年纪还小的儿子和女儿们，看着《赤P》里一个月前已经死去的血亲在动，因而嚎啕大哭。至今我一直以一种概念或运动的课题在谈论巴勒斯坦革命，在那个当下感到非常羞愧，因此终于自觉，这辈子都必须要和这些活生生的巴勒斯坦人们来往。……包括重信房子在内，（到巴勒斯坦的人）大家都在某个时间点，经歷过决定性的、改变心意的过程吧。

联合赤军事件之后，重信等人送了一段话回日本：「不知战争为何物的革命家，比忘了怎么唱歌的金丝雀还要棘手，因为他们太过吵闹。」[106]但是日本的赤军派成员，没办法脱离「不知战争为何物的革命家」的范畴。

赤军派成立时的大部分干部，要不被逮捕，要不去了国外，当时成为赤军派领袖的是森恒夫。如前所述，森在一九六九年七月赤军派与共产同内斗的时候逃亡，与赤军派断绝了联络。

这段时间，森在大坂市淀川区的小工厂当板金工人。在大菩萨岭的大量逮捕之后，陷入人才不足的赤军派于一九六九年十一月找出森，并让他回归赤军派、从「一介士兵」从头做起。森在回归之后，默默专注于新手运动者的工作——切割誊写版和发传单，也参加对战旗社的暴力斗争，踏实地参与活动后被认可，于一九七○年二月加入指挥部。[107]

然而，一九七○年三月盐见被逮捕、田宫劫机出国后，赤军派几乎失去所有的干部，创立时期的七名中央政治局成员，在一九七○年四月时，留下的只剩京大出身的高木广之。高木是重信的友人，也是在联合赤军事件中遭私刑而死的远山美枝子的恋人。遭逮捕后保释出狱的堂原行夫（假名）复归后，后来在联合赤军事件遭私刑而死的山田孝等人升格为政治局成员、重整态势，但在一九七○年六月，高木遭到逮捕，接着山田等三人也遭逮捕。[108]

一九七一年二月，重信出国，与森之间的争执也有关系。根据坂东国男遭逮捕后的口供：「重信同志自始至终都反对让没有信念的森同志回到赤军派。」加上森被重信「动不动就否定指导，森同志不喜欢重信同志参加会议。」[109]重信也在一九八三年回想：「森虽然是亲切的人，但他的做法——一味迎合，缺乏信念，不知道的事却装得好像知道等——我很不喜欢，因此我们经常对立。」最后她感到「很遗憾，我没办法相信森。」因此出国。[110]

旧干部几乎都不在的状况下，森的地位逐渐上升。可能是武装内斗所带来的罪恶感，他打出激进的斗争方针。然而，接连而来的逮捕，收集不到武器，预定秋天回来的田宫联络不上等，指挥部也产生焦虑，接二连三地有成员退出或逃亡。

据当时的报导，留下来的政治局成员堂原行夫，主张无论如何应该先专注于组织重建。然而森主张即便是少数人，也应该成立能发动革命的中央军，鼓吹将全国各地的全共斗运动残党纳入赤军派，并召唤他们进中央军。[111]

然而森的方针，遭到各地区下级组织的反抗。根据当时的报导，赤军派众所皆知的组织，革命战线的关西地方委员会批判中央，福岛医大的团体拒绝中央军要求提供的人数，茨城县委员会也在机关志上批判执行部。据弘前大学出身的赤军派成员植垣康博所述，弘前大的赤军派不满地表示：「以医学部、理学部为中心逐渐壮大的团体，都被中央吸收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只有四到五人参加。」[112]

据当时的报导，这类批判都被森压了下来。用「吹牛」的方式招募福岛医大出身、铁管炸弹制造者植垣等人的梅内恒夫，被森赶走后就与赤军派断了联络。留下来的政治局成员堂原也因为对此不满，留下宣告与森断绝关系的文书后就离开赤军派。[113]

由于几乎所有的干部都离开了，人们觉得胆小的森，成了赤军派的最高领袖。弘前大学出身、植垣的友人、在赤军派被称为「森恒夫的心腹」的青砥干夫，在几年后这么说：[114]「我想森自己并不想成为最高领导者，他比较像是被推出来接那个位置。他应该是想，等哪天领导者出狱后就要交棒给他，自己只是扮演过渡期的角色。……那是嘴巴上不得不逞强的位置，我想身为领导者，更加深了他的孤独。」

坂东于一九七○年三月被任命为中央委员时也是同样的状况。一九七○年一月，坂东刚从京大全共斗转而参加赤军派，他在「全共斗时代一张传单都没贴」，就连加入赤军派后也是「指挥部会提出方针，方针提出后，尽管会想这个方针的战术和各种具体的准备，但我自己是不知道路线和理论」的状态。但「劫机斗争的人走了，本来应该是区区一个小卒的我必须接续战斗。」[115]就连坂东这样的人都当上中央委员，反映赤军派的人才见底程度十分严重。

坂东受到森的绝对信赖，但坂东也察觉森的「胆小程度」。一九八四年从黎巴嫩发出来的书面口供中，坂东如此评论森：[116]

森同志是亲切的人，相信自己的善意且不加以怀疑。他在日常生活是很普通的人，会说「我和老婆摔角」之类的话，看当时流行的汤姆．琼斯（Tom Jones）电视节目时，也会扭腰摆臀唱歌。但是他的做法——被人说得强硬些就会迎合对方、缺乏信念、逃避困难等——明明知道这制造出许多矛盾与摩擦，全军仍伴随着「软弱」与「真心话」，没办法好好改造，反而造成森同志一个人背负党的困难。

很显然，「P作战」和「B作战」都已不再可行了，于是，由森领导的赤军派，渐渐变成专门抢银行、执行「M作战」的集团。

92.重信的生平来自重信房子《わが爱わが革命》（讲谈社、一九七四年）第II部および「过激派学生の秘身上调书」（《サンデー毎日》一九七一年四月四日）一六一、一六二页。↺

93.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五一页。〈アラブゲリラと合同作戦！　赤军派．重信房子の华丽な闘争〉（《周刊サンケイ》一九七一年四月五日号）三八页。↺

94.〈反戦〝女闘士〞爆薬教范《蔷薇の花》〉（《周刊文春》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号）五三页。↺

95.重信前掲《十年目の眼差から》二一页。↺

96.重信前掲《十年目の眼差から》三六—三七页、前掲〈过激派学生の秘身上调书〉一六二页。↺

97.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五○页。↺

98.同上书二五○页。↺

99.同上书二五○页。↺

100.前掲〈アラブゲリラと合同作戦！　赤军派．重信房子の华丽な闘争〉三八页。重信前掲《十年目の目差から》一九页。↺

101.松田前掲〈『党』という悪霊を超えて〉一七四、一六四、一七五页。↺

102.坂东前掲《永田洋子さんへの手纸》一二○页。↺

103.同上书一二一—一二二页。↺

104.重信前掲《十年目の眼差より》二五—二七页。↺

105.松田前掲〈『党』という悪霊を超えて〉一七八页。↺

106.アラブ赤军〈戦争を知らない革命家たちへのメッセージ〉（査証编集委员会编前掲《新编「赤军」ドキュメント》所収）三○六页。↺

107.椎名编前掲《连合赤军事件を読む年表》三四—三五页。↺

108.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八八、二九五、二九六页。↺

109.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九页。↺

110.重信前掲《十年目の眼差から》二一页。↺

111.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九八页。这个时期赤军派的内部动向，因许多干部在监狱中、监狱外的干部也接连遭到逮捕，回忆录资料并不明确。尽管可能与事实相左，但此处不得不採用《读卖新闻》的记述。↺

112.同上书二九八页。植垣前掲《兵士たちの连合赤军》一一一页。↺

113.読売新闻大坂本社社会部前掲《连合赤军》二九八—二九九页。↺

114.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一二—三一三页。↺

115.坂东前掲《永田洋子さんへの手纸》四九、五四页および椎名编前掲《连合赤军事件を読む年表》三七页。↺

116.大泉前掲《あさま山荘铳撃戦の深层》三○九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