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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田中美津的经歷

田中美津,据说是因为她在一九七○年八月的「与侵略和歧视战斗的亚洲妇人会议」上独自一人发放传单,而开始受到关注。日后与田中组成「Group.战斗的女人」的町野美和,在千叶大学全共斗时期因为堕胎等经歷而组织了团体「女忍者」,她如此回忆在亚洲妇人会议里现身的田中:[120]

「七○年八月,在法政大学举行了两泽叶子小姐的演讲。那时一位穿着白色迷你裙的娇小女性,在楼梯教室后方不知道在大喊着什么,还边发放手里的传单。中核派的女性们纷纷上前制止。因为她看起来有点可怜,于是我也开始帮忙发传单。那就是我与田中美津小姐的相遇。」

出生于一九四三年的田中,根据她的着作内容,她在受到一九六七年十月山崎博昭死亡的冲击后,于一九六八年一月的新春攻势时期,偶然接触到几位为了战争救援而登门募款的在日越南青年,她「直觉」地感受到「越南战灾孤儿就是我啊」,于是展开了越南战灾孤儿的救助运动。根据她本人描述,她先前「与反战一点关联也没有」,被周围当成「非《周刊女性》和《女性自身》不看」的「爱跟风的人」。就连运动的方式也完全是自行摸索,「在《朝日新闻》的告示板上发起『要不要一起创建越南战灾孤儿救助会呢』的公告后,突然就聚集来了好多人」,她发起了送花给响应战争孤儿募款活动的人、将日本各地募集而来的手工人偶送到越南等等的行动。[121]

然而,这些活动并没有持续太久。田中的个性,好听一点是忠于自己的感性,说得直接一点,是依据自己当下的「直觉」屡次改变行动,却没有回顾过去的习惯。

首先田中认知到,日本的经济高度成长仰赖于越南特需,也注意到「只要美国不停止侵略行为,哭泣的孩子就不会减少」,因而从战争孤儿援助运动转为关注反战运动,成立了市民团体「反战我呸#8」。同时,由于家住本乡通,对东大斗争抱持关注,于是在一九六九年一月的安田讲堂攻防战时参加了神田拉丁区斗争。虽然也参加了一九六九年的「十一月决战」,但「反战运动迎来了倒退期,即使是我这样没进行过什么像样的斗争的人,也和其他人一样深深地被挫折感击垮。」那之后,虽然和曾在安田讲堂搞笼城抗争的男性同居,却也只是「度过了一段空虚的日子」。[122]

在这样的状况下,田中得知一位在战灾孤儿救援活动中认识的越南青年,可能将被以参与反战活动为由遭到强制遣返的事件,以此为契机,她开始投身入管抗争。也由于当时的女性解放运动与歧视问题、入管斗争密不可分地开始兴起,她回忆道:「参与这场抗争,是我得以连结上女性解放运动的契机。」[123]

使田中从入管斗争朝向女性解放运动发展的契机,是因为她阅读了精神分析学家威廉.赖希#9(Wilhelm Reich)的着作《性与文化的革命》。她在此与「人类意识结构的核心是性」这一话语相遇,使田中「直觉感受」到「自己那么长时间以来一再地切剖自己的理由,因为这一句话而瞬间变得清晰。」[124]同时,她与同居男性的关系,据说某种程度上也引发了她对性问题的深入思考。从那时起,她开始投入女性解放运动。

从温和的救援运动转而参加街头斗争、在运动衰退后带来的挫折和空虚感中步入同居生活、接触入管斗争,并从此走向女性解放运动,田中的这种经歷,在当时的女性运动者中算是相当常见的歷程。

然而,田中与当时多数的女性解放运动者相比,有着稍微不同的经歷。首先,她并未就读大学,而是在高中毕业后进入宣传公司工作,但因为和上司间的婚外情,在九个月后就辞职了。之后,她住在原本是鱼舖而当时变成外烩料理店的老家,「重复着抹布擦地的工作却心事重重」,整天苦恼地认为「我是个失败者」、「我是个悲惨的人」,过着「每天都充满不安」的生活。因此,她表示自己会开始参加各类运动的理由,是「当时的我只看见自己心中的空洞,无论如何都想填满那个洞。」[125]

再者,虽然她参与了街头斗争,但并未接受过党派组织工作的招募,她的「反战我呸」据说大多与越平联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相互提携参与温和的示威游行。在二○○九年的一次访谈中,被曾为京大全共斗运动者的上野千鹤子问及,是否曾经在全共斗或某个党派中经歷过性别歧视而受伤的经验?田中回答道:「我没有上大学,所以没有在党派中受到伤害的体验。」她表示自己在街头斗争中也从未扔过石块。[126]

当田中展开女性解放运动时,她已经二十七岁,高中毕业后一度丢了工作,一边消磨掉当时的适婚年龄期,在老家住了一段时间。用现在的话来形容,田中就是「住在自己家里的自由工作者」,以当时来说就是「大龄单身女」,这也难怪她会说自己「每天都充满不安」,并且拼命填补「心中的空洞」。对于田中来说,这些才是迫切的问题。比起前文那些女性解放运动的女性们,进入大学后面对到全共斗和党派内部的性别歧视,田中的经歷相当特殊。

另外,当时田中自称是「做什么都不长久的女人」,在她的经歷中「幼稚园、画画班、芭蕾舞、周日学校、英语会话、打字课等等,每次尝试都半途而废,稍微久一点的也只坚持了八个月。」根据一九七二年的着作,「刚开始女性解放运动时,碰到了一位老友,对方把脸凑近看着我问,这次会长久持续下去吗?」[127]就结论来说,她的女性解放运动也只从一九七○年开始持续了四年多而已。田中在一九七五年离开日本前往墨西哥,之后转行成为一名针灸师。

田中在一九九六年写下,「对于过去做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之类的,我完——全不感兴趣。『现在』才是一切,只有『现在』才是现实。」在二○○四年的演讲中,她表示「谈论过去的事情已经让我厌烦到难以忍受了。」[128]尽管如此,七○年代初期的田中,仍是日本女性解放运动中最受瞩目的人物之一。

在运动初期发放的一系列传单里,包括使田中广受人知的〈从厕所中解放〉,如同许多田中笔下的文章一样,大多不属于逻辑性的内容(如果让当时的她来解释的话,她会说因为自己写的不是关于「男性逻辑」的内容,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而多少有些难以概要。另外,在这些传单中也认为女性的压迫「尚未被话语化」[129],在这层意义上也近乎于无法归纳,然而总的来说,主要有以下内容。

首先,在当前的「私有制经济体制」中,实施了名为「一夫一妻制」的女性私有制,导致应为自由沟通的性行为被压抑。即便如此,当前流行的「自由性爱」,只不过是「将女性当成〔排泄性慾的〕厕所的男性意识射后不理的耍帅表现而已」。在现行体制下,女性充其量只是供男性方便的「母亲」或「厕所」一般的存在。而「名为处女的私有财产」则被当作至关重要的人生大事,「依循着从男性母亲那里传承下来的『女人』形象」,作为「讨人欢心的小可爱」,被限制在一夫一妻制的框架中。[130]

接着,如果考虑到「从军慰安妇这个大型厕所集团」中「大部分是朝鲜人」的事实,藉此深入挖掘女性问题,就能与「我的沖绳」和「我的安保」相遇,也能将入管体制视为自己的问题。并且,在将「对社会和男性积累起的怨恨」「运动化的过程中,逼近国家的起源、打破对男性和对自己的幻想」,最终目标是「透过实现女性解放及女性的性解放来获得人类解放」。[131]

田中在一九七○年八月的传单中问道,「在丛林中发生的战斗,与妳相遇的接点是什么呢?」这显示出她还未有真正将越战反战运动视为「自己的问题」的现实感。另外,她也提到其他如「睁眼说瞎话的事已经够多了」,或者「直觉地感受到『啊,那样不对,只是逻辑作为逻辑在不断地展开。这并不是本质』」,似乎对当时的运动以「男性逻辑」强行将越战和安保牵拖成「自己的问题」感到违和。接着,关于上面这个问题,她的回答是,「对于我们女人来说,〔越战和自己的〕接点就是『女人存在本身』。」[132]

田中的传单和文章,有着从读者的角度可以有各种不同解读方式的特徵,单从上述概要,可能难以理解她的传单为何对当时的女性如此具有魅力。当时的女性解放运动者首藤久美子回忆道:「〔女性解放运动〕既不是一个组织体,甚至也不是个有什么特别的理论支撑的运动。非要说的话,唯一共通的就只有解放身为女性的『私我』这一点,其他的就是,有多少试着自我解放的女性,就存在着多少种女性解放运动。」[133]那么,或许有多少个对田中的传单产生共鸣的女性们,就存在着多少种对传单的解释吧。

批评家有马真喜子如此描述一九七○年末聚集在田中周围的女性们:[134]

N小姐。新闻社外勤。看到〔田中发放的传单之一的〕〈情慾解放宣言〉后开始参加。虽然参加过越平联,但对于将政治问题内化为自己的问题的说法,一直觉得不太对劲而感到焦躁。此时,她遇见了这张传单,意识到在「自己」的内心中,缺失了「女人」的部分,「自己」变成了一个像是装腔作势的优等生一样的抽象人类。

M小姐。从小时候开始,就被母亲命令「去做饭,去打扫」,并被灌输这是为了结婚做的重要准备而一直有所反感。在大学参加全共斗,与男孩子一样搞着街垒封锁,也做了武斗训练。然而,到了今年二月,开始与男孩有了肉体关系之后,非常惊讶自己变成了一个只知道迎合男性的脸色、乖巧顺从的可爱女孩。之后怀孕、堕胎,在这过程中不断地烦恼地思考着:人是什么,女人又是什么。她甚至怀疑全共斗运动中其实并未包含「女人」的解放。当她在亚洲妇人会议的时候拿到〈情慾解放宣言〉和〈入管法与禁止堕胎法与……〉,终于明白了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K小姐是双薪家庭的主妇。双方都坚持认为煮饭和洗衣是女人的事。如此一来,她为兼顾事业和家庭,总是在忙碌奔波,片刻也无法好好地活着。首先要打破这个模式——就算家里有多脏也不出手整理。这是她正在实行的日常斗争。

就算只看上述的三位女性,她们聚集在田中身边的原因和背景也都不一样。然而,藉由阅读〈从厕所中解放〉等田中的传单,发现了自己难以言喻的「现实感的缺失」和「现代的不幸」,从而「恍然大悟」的女性并不少。

原因在于,田中拒绝表面的「男性逻辑」,提出能使自己感到现实感的战斗。另外,如同武田美由纪——不久后以田中为中心开设的女性解放新宿中心成员之一——的评价:「田中小姐的话语听起来非常诗意。」相反,据某位中央大学的女性运动者的说法,男性运动者们则评论「田中美津小姐的话就像外语一样难以理解。」[135]

可以说,田中的传单以各式各样的形式点燃了女性们长年来郁积的无法言喻的问题意识。就这个意义上来说,「非常诗意」且在逻辑上难以汇整的田中的文章,可以说也与「自我否定」这个词汇十分类似,发挥了让每个女性都能自由地读取自己的问题意识的功能。

此外,田中受到关注的原因,似乎还有两点。

其一是田中的外貌。她在这段时期的传单中,强调过去的妇女运动是「很不帅气」的「全丑女联的运动」。相对地,她主张「我们的女性解放运动很帅气」。[136]或许也因为如此,她总是注意着自己的穿着,被当时的年轻女性们认为是「很帅气」的存在。

例如,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小泉美代说,在一次集会上「田中美津小姐全身清一色黑、脚踩着这么高的全黑高跟鞋,看起来非常帅气」,因此她开始加入女性解放运动。[137]一九五二年出生的北山黎子也回忆道:「第一次见到美津小姐是在一九七○年的十.二一集会上。她覆盖着黑色面罩,头戴黑色头盔,一看就知道是女性解放运动者的装扮。我当时高三,因为想知道女性解放运动是什么,所以兴奋地去参加,结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当时我想,这就对了!(笑)」。[138]

田中是个身高约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女性,在二○○四年的演讲中,她如此描述:[139]「我一直都很重视穿着。」「这次的演讲也一样,我最一开始想的是要穿什么来才好。」如前文所述,她在一九七○年八月的亚洲妇人会议上发放传单时,据说穿着一件白色的迷你裙。

六○年代中期之前的运动者们,大多把关注服装看作是某种小资产阶级的表现。在当时的示威游行中,必须得有将要面对机动队管制的觉悟,即使是女性也必须身着「抗议风格」的牛仔裤和运动鞋。

另一方面,在一九七○年左右,随着经济高度成长的进展,年轻人之间逐渐流行起对「帅气」消费文化和时尚的向往。田中在一九七○年以白色迷你裙和黑色高跟鞋之姿亮相,除了突破了从前的「抗议风格」,可以说也是受到消费文化的刺激而出现的「帅气」穿着。

此外,田中受到关注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强调自己在幼年时遭受过家中男性帮佣的性暴力,在血液检查中也出现梅毒的阳性反应,因而被看作「性暴力受害者」的象徵性存在。町野美和回忆道:「美津小姐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她不避讳畅谈自己是性暴力受害者的经验。」[140]

町野自己,如前文所述,参与了千叶大学全共斗的活动后,曾有过性行为和堕胎的经歷。当时,拥有这样经歷的前全共斗或新左翼运动的女性并不少见。田中的存在,成为了男性底下「性暴力受害者」的象徵,因此赢得了女性们的信任与尊敬。

然而,「性暴力受害者」的形象,似乎也是当时田中选择性塑造出来的一面。确实,田中在幼年时曾经遭受家中帮佣的性骚扰,不过如后文所述,她在一九九五年的一次採访中表示「像玩游戏一样,挺有趣的」。而在一九九八年的座谈会上,田中则这么描述在女性解放运动期间的自己:[141]

人类是一种需要故事的生物。例如,从前我一直纠结于自己又矮又丑又不受欢迎。但另一方面,我却不想正视这件事。因为那很痛苦。于是,我紧抓着六岁时遭受的儿童性虐待,创造了一个全部的不幸都源自于此的故事。因为,让自己成为受害者,对我而言是一种救赎。

这段话,对于把田中当成「性暴力受害者」象徵的人、或者因她的传单而觉醒并拒绝成为「讨〔男性〕欢心的小可爱」的人来说,或许会感到意外。在一九九六年的文章中,田中提到「真实有很多种样貌。以个人来说,其取决于自己採纳什么样的故事。」[142]

事实上,田中时常更动自己生命史中的「故事」。例如,田中在一九七二年的着作《致生命中的女性们》中提到,父亲对妻子施以暴力,母亲的性冷感让她无法对女儿倾注爱,「『性冷感的女人』于我而言,是『绝望』的象徵,体现出一种最没有价值的存在」。「母爱神话中,我是被否定了的孩子」,因此她说自己在成长过程中下定决心「绝对不要变成母亲那样」。[143]

然而,田中在一九九○年代和二○○○年代的访谈或演讲中,却形容母亲为「直觉上是个正直的人」、「完全没有对我说过『明明是个女人却怎样怎样』这类的话」。关于父亲则是只评论「对父亲的印象很浅薄」,她也提到「我常常被说『田中小姐生在一个好家庭,所以才能健康地成长呢……』」。而在一九七二年描述父母时,她则谈到「我家的父母蛮横且极具支配慾,所以让我变得不幸,我是家庭帝国主义下的牺牲者。接触新左翼运动后,我开始这么想……。明明我家根本和帝国主义还是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什么。」[144]

此外,田中对于自己「故事」的更动和矛盾并没有抱持否定意识。如同后文所述,她在参与女性解放运动期间的主张,是原封不动地肯定着矛盾的自己,并且,她在二○○四年的演讲中表示「我对一直做同一件事很不擅长」。[145]

更进一步说,当时的女性在二十三到二十四岁之间结婚是常态。一九四三年出生的田中,也在二十三到二十四岁时进行了两次相亲,但因梅毒检测呈阳性反应,她认为「骯脏」的自己没有结婚的资格,主动拒绝了进入婚姻。[146]

这一点,显示了尽管她提倡跳脱现有的性规范,但实际上她自己仍受制于当时的性规范。在二○○四年的演讲中,她形容参与女性解放运动之前的自己:[147]「年轻时不都想要受欢迎吗」、「我真的很努力了。从《女性自身》和《周刊女性》学到的,和男人对视时,要先将视线放低,想像画出一个V字形后再向上看之类的,我超级认真的在练习……」。

当时,二十七岁的女性,一般来说都已经结婚并育有子女,或者从事学校教师等职业。然而,田中在高中时离家出走,又如前述就业后也失败,之后「打工经常遭到解雇」,每天过着「只有悲惨能证明自己存在的生活」。[148]在田中参与女性解放活动后不久,某次接受媒体採访时,她考虑到「说自己二十七岁,恐怕会被认为是在搞什么大龄单身女洩恨运动吧」,因此为了「可以看起来年轻一点」而撒谎表示「自己二十六岁」。[149]

正如前面所述,以现在的话语来说,田中是一个超过适婚年龄的自由工作者,以当时的话语来说则是个「大龄单身女」。因此,田中身着白色迷你裙和黑色高跟鞋一个人发放传单的行动,可以说是相当有特色的破天荒行径。田中在二○○一年表示:「我总觉得,以不羁为命的我的女性解放运动,似乎被那些穿着紧身洋装、透明衣、画着黑脸辣妹妆的年轻女孩们以她们的激进微妙地继承了下来」,一九七二年的着作《致生命中的女性们》一书中记载:「我的女性解放」是「忍受了二十六年悲惨岁月后的起义」(当时田中公开的年龄是二十六岁)。[150]

正如第二章所述,或许是处于「大龄单身女」的自由工作者状态下,让田中也因心理不安而饱受厌食症的折磨,「没有明确的原因,却常常在半夜醒来哭泣。」接受梅毒血液检测也不是因为有病症,而是「某一天突然萌生某种强迫性的想法,担心自己的血液是否变得骯脏」,而试图寻找自己痛苦的根源所得来的结果。在此之后,她转而认为「在污辱中也存在生命的可能性」,「我,想要活下去」,「我只有这个念头」。[151]

田中在一九六八年遇见了在日越南青年,「直觉」地感受到「越南战灾孤儿就是我啊」,开始了越南战灾孤儿救援活动。这些行动,发生在前面这样的情况之下。随后,她全心投入这项活动中并表示:「累积的感受一次全部喷发出来,成为了一条急流,流向了『我的越南』。」[152]也就是说,她在越南战灾孤儿救援活动中,找到了能突破「只有悲惨」的日子的出口。

另一个让田中一脚踏入运动的原因是山崎博昭的死亡。但对她来说,山崎的死亡所带来的,并非像其他许多运动者一样,是藉由山崎的死而再次唤醒对于战后和平教育的理念。

当时的田中,抱持着自己是遭受过儿童性暴力的「有罪的孩子」的自觉,而且在梅毒检测呈阳性后,她也认为自己是个「耻辱」的女人而苦恼。因此,在《致生命中的女性们》一书中,她甚至写道:「我是一个『罪人』。本不应该出生的人。」这或许也受到当时身为「大龄单身女」自由工作者的自卑感所影响。田中从山崎遗留的笔记中找到了一线光明,笔记内容这么写道:「我们的生命,意义在于为了净化罪恶」。她「直觉」地认为参与运动可以实现「罪的净化」。[153]

之后,不论是投身反战运动,又或是与男性同居时,她对于摆脱「悲惨感」、「空虚感」、「罪」和「耻辱」的渴望似乎并未改变。她在一九六九年一月参与了神田拉丁区斗争时,「直觉」地感受到「现在一切的歷史正在遭到质问」,并获得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满足感和狂喜。而在运动退潮时,她陷入挫折感和空虚感,与一位退出新左翼的男性同居。在那时,她表示身为「罪人」的自己,「透过侍奉那个男人,幻想着自己被『革命』所拥抱。」[154]

一九七二年,田中从战灾孤儿救援活动转往街头斗争,又辗转进入同居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和「我是谁」的问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还提到当时自己的困扰是「并未活着的实感」,参与示威游行和街头斗争「是因为在组成阵形、唱着《国际歌》的过程中,能确实地感觉到自己就在这里。因此,心底暗自期待着与机动队的冲突,这也是为了想要更强烈地体会那种实感」。[155]可以说她同样也是为了摆脱「现代的不幸」而投入运动的其中一个年轻人。

田中提到另一个参与运动的原因是「罪的净化」,这也是想要摆脱「并未活着的实感」这种空虚感的另一种表现。在《致生命中的女性们》中,田中写道:「对我来说,罪的净化其实就是,渴求活得更充实的愿望。」[156]

如此看来,田中在认为自己是越战加害者的自觉基础上,为了摆脱空虚感而加入街头斗争。然而,「在道理上能理解的『帮助越南』,在日常中的并未活着的实感面前,也仍然显得相当遥远」。另外,她也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场面话,对我来说已经随便怎样都无所谓了。问题是,并未活着的我——。从游行回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停流淌的空虚感包覆着我。」[157]

在这样的情况下,田中偶然接触到了赖希的书。正如她在山崎博昭的手记中找到摆脱空虚感的途径,她也从赖希的着作中发现了一样的东西。田中从赖希的着作中得到是,将性的问题视为社会根源的观点,以及「所谓存在的证明,是伴随着『确信自己就在这里』这种存在的颤动所感受到的狂喜」。[158]田中在七○年代发放的传单中,强调「男性话语」带来了斗争后的空虚感,另一方面也大力倡导透过女性解放和性解放来获得「狂喜」。

然而,田中所说的「狂喜」和「性高潮」,不仅仅是单纯的性快感,而是如同「伴随着『确信自己就在这里』这种存在的颤动所感受到的狂喜」一词所示,也是一种对自身存在的确认。在《致生命中的女性们》中,她描述「我对于性高潮的愿望是,希望在与男人『相遇』的过程中,让自己变得更为鲜明」、「本来,人的一生就是不断探问自身存在意义的过程」。[159]

在展开女性解放运动之后,田中等人进行了「未婚妈妈」支援运动,但田中表示「未婚妈妈」代表着「自己决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才是真正追求生之证明的女性」。[160]这反映出对田中而言,这个议题不只关于人权运动和拥护自主决定权等面向,同时也是涉及到「生之证明」的问题。可以说对田中来说,女性解放运动也具有以性的形式表现出「现代的不幸」与自我确认问题的一面。

再次强调,田中是一位「自认为又矮又丑而不受欢迎」,过着自由工作者生活的「大龄单身女」。一九七二年的着作《致生命中的女性们》中,她说道:「我是一个如自卑感聚合体一般的女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搞砸」、「对我来说,女性解放运动是一个堂堂正正地肯定自我缺陷的运动」。[161]

田中在一九九六年时,形容当时的女性解放运动的状态,对她来说就像是这样:「用右脚踢开『女人就该有女人样』的束缚,也用左脚踢开『独立的女性得要这样生活』的压抑,然后仰望天空」。田中表示,女性解放「用棒球来说的话,就是九局下半,五比一落后的球赛。此时奋不顾身的第一棒打者挥出了勐烈的一击!」[162]可以说,当时二十七岁的「大龄单身女」田中,穿着不符年龄的白色迷你裙发放传单的行为,是在运动及同居生活中挫败的她,在「悲惨」与「虚无感」中「奋不顾身的一击」。

这样看来,会发现田中与第十四章提到的津村乔,在行动轨迹上有些许相似之处。津村为填满自己的空虚感而成立早稻田大学反战联合后,对不能充分表达自己愿望的「话语」产生怀疑、对缺乏现实性的斗争抱持着违和感,虽然在歧视问题上找到了突破口,但最终却捨弃一切转而从事太极拳和自然饮食。田中也为了填补自己的空虚感而参与了战灾孤儿救援活动和街头斗争,之后对无法表现自己愿望的「男性逻辑」和「男性话语」产生怀疑,认为斗争缺乏现实感而感受到违和感,在女性解放中找到了突破口,之后却大手一挥转而走上成为针灸师的道路。

田中在一九九八年说道,自己一九七五年去到墨西哥后「深切感受到自己迄今为止都是靠着头脑在生活」、「最重要的是身体」、「我决定从身体开始重新生活,所以才开始学习针灸」。[163]同时,她之所以结束在日本的女性解放运动前往墨西哥,是发现「名为『运动』的衬衫,穿在我身上并不适合。」[164]

津村和田中,都在反覆多次寻找得以表现自我的「话语」的试错过程后,最终放弃了对「话语」的探究,转为以「肉体」为对象。可以说,对田中而言,(在运动这种形式下的)女性解放,如同对津村而言的歧视问题一样,或许某个层面上也是「寻找自我」的「补充代位」。一九九四年的一次对谈中,田中表示:「即使没有作为运动的女性解放,我这样的人还是会为了自我实现而四处奔走吧。」[165]

如同津村提出的歧视问题引起了迴响,田中的传单及文章也得到了响应。然而,与津村不同,田中身为女性,同时也抱持着身为「性暴力受害者」的自我认识,加强了她对同时代女性们的说服力。另外,由于当时田中的行动是她「奋不顾身的一击」,不难想像其对人们带来的冲击。

#8.译註:我呸(あかんべ)是指用手指翻开下眼皮,同时吐舌头做鬼脸的动作。↺

#9.译註:威廉.赖希,奥匈帝国出身(现乌克兰)的佛洛伊德学派心理学家。↺

120.远藤美咲、织田道子、北山黎子、武田美由纪、生原玲子、町野美和、森节子、米津知子、若林苗子〈リブセンをたぐり寄せてみる〉(收录于前揭《全共闘からリブへ》)页二○六。然而,加纳实纪代(译註:小熊原文误植为「美纪代」)、田中美津〈真面目はマジョルカの蔷薇で、不真面目はシシリーの花〉(初出《インパクション》第八十九号,一九九四年十一月,收录于田中美津《かけがえのない、大したことのない私》インパクト出版会,二○○五年)页四五中提到,田中表示对于是否在亚洲妇人会议的大会上发放传单「已经记不得了」、「因为这位町野小姐,是个常常记错事情的人」。同样出席这次大会的加纳也回应「我并不记得有什么〔穿着白色迷你裙发传单的〕娇小女性」。综观上述,虽然事实尚不明瞭,在这里先採纳町野的证词。↺

121.田中前揭(第二章)《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一一九、一二二、一一八。加纳、田中前揭〈真面目はマジョルカの蔷薇で、不真面目はシシリーの花〉页四三。田中美津〈未来を掴んだ女たち〉(收录于岩崎、上野、北田、小森、成田编前揭〔第三章〕《戦后日本スタディーズ二 六○.七○年代》)页二八一—二八二。↺

122.田中前揭〈未来を掴んだ女たち〉页二八五。田中前揭《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一二六、一二七、一三七。↺

123.田中前揭《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一三五。↺

124.同上书页一四一。↺

125.田中前揭〈未来を掴んだ女たち〉页二八一、二八五、二八四、二八九。↺

126.同上访谈,页二九○、二九三—二九四、二九一。↺

127.田中前揭《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一一五。↺

128.田中美津〈世界は『野蛮』を待っている〉(收录于前揭《全共闘からリブへ》)页二五四。田中美津〈〈リブという革命〉がひらいたもの〉(二○○四年三月的演讲,收录于田中前揭《かけがえのない、大したことのない私》)页二七四。前者的文章中,田中说道,「正确地被传颂的『过去』,不管在谁的口袋中找都是找不到的」、「即使如此,还是只能用井然有序的话语表现自我的贫乏,热爱学习的『女性主义者』们请快点察觉到这点吧。」另外,田中、上野前揭《美津と千鹤子のこんとんとんからり》页二一五中提到,她「不想让他人诠释自己」,甚至不想被「类别化」、「被概括而论就会觉得火大」。想必田中对于自己的着作被当作「研究对象」应该会感到十分不愉快。然而,田中在前揭〈世界は『野蛮』を待っている〉中写到「这世界上一切的问题,都需要同时具有从宏观角度与从微观角度来看的这两种人」(页二五四)。也因此,本章中对于田中着作的定位,也不妨可以看作是「从宏观角度来看的人」的行为。↺

129.田中美津〈便所からの解放〉(一九七○年八月,收录于前揭《资料 日本ウーマン.リブ史I》)页二○五。↺

130.同上传单页二○二、二○三、二○六。田中美津〈エロス解放宣言〉(收录于一九七○年八月,前揭《资料 日本ウーマン.リブ史I》)页一九五。↺

131.田中美津〈女性解放への个人的视点〉(一九七○年八月付,收录于前揭《资料 日本ウーマン.リブ史I》)页一九七、一九八。田中前揭〈便所からの解放〉页二○七。↺

132.田中美津〈反论を待つために!〉(一九七○年八月,收录于前揭《资料 日本ウーマン.リブ史I》)页一九三。田中前揭〈女性解放への个人的视点〉页一九八、二○一。↺

133.首藤久美子〈优生保护法改悪阻止运动と『中ピ连』〉(收录于前揭《全共闘からリブへ》)页二六一。↺

134.有马真喜子〈ぐるーぷ.闘うおんな〉(《现代の眼》一九七一年二月号)页二三八—二三九。↺

135.前揭座谈会〈リブセンをたぐり寄せてみる〉页二○五。宫冈前揭(第四章)〈二十一世纪の女たちへ〉页一五八。↺

136.田中前揭〈女性解放への个人的视点〉页一九六、二○○。顺带一提,田中似乎也不是为了想抓住他人目光,才策略性地穿上「帅气」的服装。田中美津〈不埒がいのち〉(前揭新装版《いのちの女たちへ》后记)页三八一提到,对于七○年代前半的自己踩着高跟鞋,站立在示威游行的最前端的照片,田中如此说道:「参与女性解放运动的女人与高跟鞋……看起来很怪对吧」、「穿什么是看当天的心情,或许刚好那天我想做如此过激(?)的打扮吧。会这么做也是因为,如果总是穿T-shirt和牛仔裤,那就如同世间对我的印象『拒绝女性气质的女性解放运动的女人』,作为不羁的女人的我在想,『怎么可以接受自己变成那么简单好懂的女人呢』」。如同后续描述,田中相信「比起在其他人的眼中是什么样子,问题其实一向都是自己是谁」,比起穿着「帅气的」服装吸引他人目光,她更接近于一个重视自我内在的人。↺

137.石井纪子、小川笃子、小泉美代、加纳实纪代(司仪)〈三里冢に生きて〉(收录于前揭《全共闘からリブへ》)页四○二。↺

138.前揭座谈会〈リブセンをたぐり寄せてみる〉页二○七。↺

139.田中前揭〈〈リブという革命〉がひらいたもの〉页二七九、二七六。↺

140.前揭座谈会〈リブセンをたぐり寄せてみる〉页二○七。↺

141.田中等人前揭座谈会〈だめ连は二十一世纪のあたりまえ〉页二五二。↺

142.田中前揭〈世界は『野蛮』を待っている〉页二五四。↺

143.田中前揭《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一九、一○二、一九。↺

144.田中美津〈混沌を引き受けて生きたい〉(初出《くらしと教育をつなぐWe》一九九五年二.三月号,收录于田中前揭《かけがえのない、大したことのない私》)页六一。田中前揭〈〈リブという革命〉がひらいたもの〉页二七七、二七九。↺

145.田中前揭〈〈リブという革命〉がひらいたもの〉页二七三。↺

146.田中前揭《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一一七—一一八。↺

147.田中前揭〈〈リブという革命〉がひらいたもの〉页二七八。↺

148.田中前揭《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一一六。↺

149.田中美津〈自缚のフェミニズムから抜け出して〉(二○○四年六月的日本女性学会上发表的演讲,收录于田中前揭《かけがえのない大したことのない私》)页一○五。↺

150.田中前揭《いのちの女たちへ》页三八二、一四四(前者出自新装版的后记〈不埒がいのち〉)。↺

151.同上书页一一六、一一七。↺

152.同上书页一二四。↺

153.同上书页九三—九四、一二○。↺

154.同上书页一二六、一三九。↺

155.同上书页一二七、二三五。↺

156.同上书页二七三。↺

157.同上书页二三五。↺

158.同上书页二三三。↺

159.同上书页三五、二一。↺

160.同上书页三一。↺

161.同上书页一○、一六八。↺

162.田中前揭〈世界は『野蛮』を待っている〉页二五六、二五三。↺

163.田中等人前揭座谈会〈だめ连は二十一世纪のあたりまえ〉页二五八。↺

164.田中前揭〈不埒がいのち〉页三八二。↺

165.加纳、田中前揭〈真面目はマジョルカの蔷薇で、不真面目はシシリーの花〉页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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