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的智与勇
在韩愈一生中有两大华彩乐段,一是随宰相裴度东征淮西,奏凯而归;再是出使镇州,任宣慰使,深入叛军营地,冒杀身之危,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大获全胜。这两次壮行无一不展现了诗人的实践之才和过人的文武韬略,体现了一位儒者惊人的智与勇。
在韩愈一生中,出征淮西的伐蔡之役当为一个至为重大的事件。当时面对嚣张的叛军,朝廷分为主和派与主战派,争执激烈。韩愈为坚定的主战派,上书皇上,提出很多重要建议,像如何决战及应对策略等非常具体。在《论淮西事宜状》中,他有过具体部署和用兵六条建议,比如就近征兵,集中优势兵力;怎样对待蔡州士卒,怎样坚定信念;不必急于求成,又不可半途而废;还有赏罚分明,对其他藩镇晓以利害以孤立蔡州等等。后来主战派胜利,裴度出任宰相,并亲率大军出征,以韩愈为行军司马。他在整个军事行动中贡献了重要谋策,为取胜立下不二之功。
第二次是受朝廷委派宣慰镇州叛军,此行至险。韩愈出发后,朝中同僚都认为他凶多吉少,穆宗皇帝后悔改变主意,立即补追诏令,让他权宜行事,不必勉强。但韩愈却异常坚决,慨然成行。当时情形是叛军首领王庭凑已经杀掉了一位节度使及其属僚,并重兵围困了另一位朝廷派去平叛的节度使,决心铤而走险与朝廷为敌。而韩愈竟然毫无惧色,独身一人深入敌营,不畏艰险,穿行于枪刀剑戟的丛林,几番舌战,最终将嚣嚣叛将降伏。整个过程在李翱《故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中有生动记载,宛如一幕活剧:“庭凑严兵拔刃,弦弓矢以逆。及馆,甲士罗于庭,公与庭凑、监军使三人就位。既坐,庭凑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所为,本非庭凑心。’公大声曰:‘天子以为尚书有将帅材,故赐之以节,实不知公共健儿语,未尝及大错。’”“‘儿郎等且勿语,听愈言。愈将为儿郎已不记先太史之功与忠矣,若犹记得,乃大好。且为逆与顺,利与病,不能远引古事,但以天宝来祸福为儿郎等明之。’”“众乃
曰:‘侍郎语是。’”如此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语,令叛将敬畏折服,并设宴款待。
出征淮西时韩愈五十岁,出使镇州五十五岁,而且是刚从贬地潮州回朝不久。两次临危受命相隔五年,连建奇功。最值得叹赏的是两次行动前后,诗人留下的诗章竟然豪气焕发,看上去像个极为兴奋的孩子,毫无畏惧之状。伐蔡之役从出征到凯旋,每到一处都留有激情四溢的诗篇、一生少见之欢快乐观的句子,可见其不顾个人安危得失,急欲平乱的壮志与雄心。“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窜逐三年海上归,逢公复此著征衣。旋吟佳句还鞭马,恨不身先去鸟飞。”(《奉使镇州行次承天行营奉酬裴司空相公》)
最能表现韩愈耿勇无畏的,大概还是要说到晚年那篇劝谏拒佛的力文,差点引来杀身之祸。儒者之勇常常表现在犯颜谏上,而古代儒士有一个最可敬佩的传统,即“文死谏”,这与武死于战场一样光荣,甚至更为光荣。那些因直谏而死的儒者,在青史上总是留有显著的位置。“义正词直,足以祛世俗之惑,允为有唐一代儒宗。”(清·《御选古文渊鉴》)“无《原道》一篇不见韩公学问;无《佛骨》一表,不见韩公气节。”(清·蔡世远《古文雅正》)“昌黎《论佛骨》一表,为天下之至文,直臣之正气。”(清·林纾《韩柳文研究法·韩文研究法》)
韩愈的军事才华在他对上言说战争方略的状与表中,特别是他随裴度出征的卓异表现,都大可证明。这是智,也是勇,畏战者不会有什么战争谋略,也绝无贯彻力和实践力。至于他舌战叛将于敌营大胜而归的传奇,不但证明了他的智与勇,而且还说明了一介儒生超出一般的行动力。计划的能力和落实的能力毕竟不同,一位难得的奇才只要具备了其中一项就很了不起,而韩愈竟然双双皆备,实在罕见。
纵观韩愈一生,为政生涯跌宕起伏,在一地一任时间极短,常常不足一年;而一旦亲临政务,实绩即得以彰显。据记载,在贬所阳山“政有惠于下,及公去,百姓多以公之姓以名其子”。在河南打压宦官,惩处恶吏;在潮州兴办州学;在袁州释放奴婢;在吏部提高吏治透明度,严防官吏谋私。他出任京兆尹虽然只有短短数月,然而京城“六军将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安可忤?’故贼盗止。遇旱,米价不敢上”。(唐·李翱《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当听说那个敢于直谏皇上烧掉佛骨的人前来主政,竟然吓得京城驻军再不敢胡作非为,盗贼不敢轻举妄动,大旱之年奸商也不敢哄抬米价。这简直像神话一般。
可见韩愈真是一个智者勇者,一个可敬可畏的胆大包天的行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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