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后的向前
有一首流传的南方插秧歌，其中有一句这样说道：“向后原来是向前”，说的是以不断后退的劳作方式，来完成自己的工作。这种认识和描述很巧妙也很准确，以此比喻中唐的古文运动似乎也很贴切。因为韩愈等人的诗文改革以古典为楷模，看起来并非向前，而是向后回望和追寻，但实际作用，却是将时代表达变得更加有力和便捷，大大推动了一个时期的文学发展，从形式到内容，都掀起了一个大步前进的高潮期，由此走向未来和现代。在当年，这种“现代性”是明显的，比起那些陈腐的形式主义的拿捏、铺陈、框束和刻板，要自由得多有力得多，标举了一个时期的个人主义和开放思想。“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答侯继书》）虽然此语是韩愈向朋友表明自强不息的入世态度，但用于他倡导的古文写作也算确切精准。
让昨天为今天所用，让人们在比较中鉴别，温故而知新，是不可省略的方法，也更易于理解。孔子的“复古”看上去是“向后”，实际上却隐藏了一场激进的变革企图，可惜这用意还是很快让鲁国利益集团看破，引起了他们的恐惧和警惕。孔子出任鲁国司寇不久即诛杀了少正卯，这个被一再引用的历史案例透露了许多信息，从此可以窥见“复古”言说中潜藏了多么锐利的内容。所有改革都有切实的革除和建立，这是不可回避的。孔子的“复古主义”包含了强烈的段落，这篇文章当然不会是简单的抄袭成说。所谓“克己复礼”，这种貌似回归和追溯的学习态度，最终却让春秋诸国感到了恐惧。尽管他口口声声要恢复“周公之礼”，但专制利益集团很快知道了他的真正意图。这就让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无法安居，不得不为自己的变革主张四处游走，最终还是无一成功，“累累若丧家之狗”（汉·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
再让我们来看韩愈。在社会政治观上，韩愈坚守的是孔孟的“正儒”之道，所以损伤的只能是封建统治集团的利益，于是注定不被采纳。他的“古文运动”看上去似乎只局限于文章作法，颇具伪装性，实际上当然不止于此，这伪装是不会彻底的，因为他在一些文论、状表与进谏中，早就远远超出了文章意旨。他在《原道》中这样说：“《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就将文章、道德、天下和家国连在了一起。他的门生兼女婿李汉在《〈昌黎先生集〉序》中这样描述他的“文”与“道”：“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斯道，有至焉者，不也。”可见韩愈强烈呼吁和倾力推动的，其实是时代的车轮和走向。这样一来问题就严重了，任务也变得无比巨大。
韩愈所认同的是先王之教，尊奉的是先秦儒家，而不是后来将儒学和阴阳谶纬相结合的那些东西，更不是儒释道的融合与混淆。他强化儒家的原理和原则，恪守“正儒”的本质，对待社会舆论、民众言论等方面，旗帜鲜明，态度明朗。“众口嚣嚣”“川不可防，言不可弭”（《子产不毁乡校颂》）是很现代的思想。在诗文与社会诸多方面，韩愈非但不是一个保守派，还是一个解构派和自由派，一个极具现代精神的革新派。
特别需要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正是从他开始，孟子的地位得到了空前提高，甚至认为孔子的真正继承者非孟子莫属。“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读荀子》）“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送王秀才序》）从汉代到南北朝，从未将孟子与孔子并称，唐高祖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太宗朝“升孔子为先圣，以颜回配”。（《新唐书》）后来太宗又下诏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等二十二个儒者配享孔子，其中也无孟子。近千年的时间里，封建王朝多以“孔颜”并称，没有孟子之位。而韩愈率先在诗中将孔孟并列：“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石鼓歌》）对于孟子的地位极力推崇，其重要意义即在于明晰和确立了“正儒”的核心内容，具体地诠释了“仁”的意涵。因为只有孟子这样清晰地界定：“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种界定和次序真不得了，它是在中国古代最接近现代思想的一种言论。而韩愈对孟子地位的推崇和突出，最大的功劳就在于将“正儒”的内容充实和确立下来，将“仁”字具体化和清晰化，这比孔子那些感性的谈吐，更推进了一步。
从此之后，所有背离了这种思想准则的所谓“儒家”，都被视为“伪儒”。韩愈如此大声地强调了“民”与“国家体制”和“君王”三者的次序和关系，是一种了不起的现代思想的大推进，是民族的思想精华和瑰宝。韩愈所有的回头寻溯，几乎都意在现代的生长，是让理性冲破蒙昧，让自由冲击专制，让个人打破笼统、概念和平均主义，让文明的车轮扎实而深入地在大地上划开辙痕，奋力向前，转动不息，不再停滞也不再滑落。任何文明都有来踪，有痕迹，没有空穴来风，不可隔断继承。千头万绪归于一宗，真理的方向既是综合多元的，最终又是通向一个方向的，这才可以称之为文明。它是关于个人和社会、关于时间延续和生命自由之间的一种关系，在这种精神格局中去发挥生命的现实开拓力，才具有前进的意义。
所有蒙昧、愚弄、混淆，所有黑暗和窒息，都是因为割断了文明的链条。作为这个链条的衔接者是最可敬佩的，在韩愈这些大儒面前，无论多么新颖和时髦的言辞，都会显得虚弱和苍白。
评论 0条